第83章 时间
    “……所以,当我们谈论『星神』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十四岁的赞达尔站在讲台上,白板笔在手中转了个圈,像个不太熟练的魔术师。

    墨尔斯坐在最靠窗的角落,那个阳光晒不到、阴影最浓的位置。

    他纯白的眼眸半闔,视线落在窗外——那里只有教学楼另一侧灰扑扑的砖墙,但他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在观察墙皮剥落的某种宇宙规律。

    “力量?权柄?命途的化身?”赞达尔自问自答,笔尖在白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试图唤醒台下听眾的注意力,“这些都是表象。”

    他转身,用流畅到令人眼花的笔跡,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水平的、笔直的线。

    然后,在线旁边,画了一个……覆盖整条线的、边缘模糊的、仿佛云团或星云的椭圆状图形。

    “假设这条线是线性时间——过去、现在、未来,单向流动,不可逆转,就像你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样。”

    他用笔尖点了点那条线,然后指向那个云状图。

    “那么星神,更像是这团『云』。祂们不在这条『线』上行走,而是……笼罩著这条线。”

    台下的能源总监勉强从数据板上抬起眼睛,困惑地皱起眉:“什么意思?桑原先生,您是说星神能去未来?能回到过去?像时间旅行?”

    他的声音里带著成年人特有的、对孩童奇思的敷衍式好奇。

    “不。”赞达尔摇头,语气里立刻带上了那种“你怎么连这都理解不了”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不是『去』,而是『在』。这两个动词有本质区別。”

    他擦掉云状图,似乎对那个比喻不满意。

    重新拿起笔,这次画了一个更抽象、更复杂的示意图:

    一个三维的、类似甜甜圈(环面)的立体结构,中间贯穿一条代表时间流的箭头。

    而星神,被他画成一个环绕並渗透整个环面结构的、无始无终的光环。

    “对人类而言,”赞达尔用教鞭指著那条时间箭头,“时间是一个必须『经歷』的过程。你从a点(出生)出发,必须一步一步经歷b、c、d……克服各种麻烦,最终到达z点(死亡),顺序固定,无法跳跃,无法回头,每一刻都是全新的、未知的『经歷』。”

    他顿了顿,教鞭移向那个“光环”。

    “但对星神而言——”他加重语气,“祂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已完成』的状態,成神的那一刻,祂们就已经『是』了,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点上,祂们都『是』,祂们不是『变成』星神,而是一直『是』星神,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宇宙(或者说,虚数之树)『认识』到了这一点。”

    古典哲学教授被旁边的人推醒,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嘀咕道:“一证永证……因果同时……这是东方神秘学和某些形上学流派的古老概念……”

    “用你能理解的话说,”赞达尔瞥了他一眼,没掩饰那丝“你终於说了句有点关联的话”的微妙表情。

    “星神不『经歷』时间,祂们『拥有』时间,或者说,时间对祂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可以翻阅的维度,一种可以同时观察其全部页面的书,而非必须一页一页渡过的河流。”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学院庭院里喷泉的微弱水声。

    “但如果是这样,”那位考古学家停下了画笔,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学者的探究欲。

    “星神岂不是可以隨意改变过去?干涉歷史?把不喜欢的『书页』撕掉重写?”

    “理论模型上,存在这种可能性。”

    赞达尔点头,他似乎对终於有人提出了一个像样的问题而感到一丝满意。

    “但为什么我们观测到的宇宙歷史,並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明显由星神意志主导的时间篡改痕跡?”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等待答案。

    能源总监耸耸肩,重新看向数据板。

    考古学家陷入沉思。

    古典哲学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墨尔斯在角落换了个姿势,把脸更偏向墙壁。

    赞达尔等了三秒,然后嘆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果然还是要我全讲明白”的无奈。他转身,用白板笔重重地敲了敲那个“光环”示意图。

    “因为没必要。”

    他转过身,面向听眾,眼神锐利。

    “对一位星神而言,『过去』、『现在』、『未来』的区別,可能就像你们眼里『左边书架上的歷史类书籍』和『右边书架上的科幻小说』的区別。”

    “你会特意去把左边书架的所有书都搬到右边,重新排列、修改內容,仅仅因为『你有力气,你可以做到』吗?”

    “是啊。”

    一个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教室最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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