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因斯罗蒙,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在他掌心浮现,旋转,然后消散。
与此同时——
因斯罗蒙的身体猛地一沉。
不,不是沉。
是“向下”的方向,对他来说,突然变成了……“旁边”。
他的重力方向,被改变了90度。
现在,对因斯罗蒙而言,“下”不再是地面,而是平台边缘的虚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倾斜,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横了过来,悬浮在半空中。
就像一个被隨意摆放的人偶。
因斯罗蒙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试图调整姿態,但所有基於常规重力模型的平衡算法全部失效。
他素白的长袍垂下,像一面倒掛的旗帜。
“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这是报復。”
“嗯。”墨尔斯点头。
“因为我揭露了您的身份。”因斯罗蒙继续说,身体在横置状態下微微旋转。
“嗯。”
“这是非理性的行为,能耗高於直接忽略。”
“我知道。”
“但您还是做了。”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看著他横在空中的身体,沉默片刻,然后说:
“赞达尔比你厉害。”
因斯罗蒙的数据流又波动了一下:“这很合理,请阐述您的观点。”
“他也会观测,也会分析,也会用逻辑推导一切。”墨尔斯缓缓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
“但他比你更擅长一件事。”
“……什么事?”
“提问。”
墨尔斯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勾。
因斯罗蒙的身体开始缓慢地、以他为中心旋转,像掛在鉤子上的鱼。
“赞达尔会问『为什么』。”
墨尔斯看著旋转中的分身,纯白的眼眸里倒映著他略显滑稽的姿態。
“他会问『为什么你要隱藏身份』,『为什么你要帮忙』,『为什么你现在要离开』。”
“他会用问题,挖出更多问题,直到触及某个……也许根本没有答案的核心。”
“而你……”墨尔斯继续说。
“你看到现象,收集数据,建立模型,然后给出解释——就像刚才在宴会厅里那样。”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因斯罗蒙的旋转速度加快了。
“但有些东西……”墨尔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需要被理解。”
他放下手。
因斯罗蒙的旋转缓缓停止,但重力方向依旧异常,他依然横在空中。
墨尔斯走到他面前,纯白的眼眸平静地看著他:
“所以,赞达尔比你厉害。”
“因为有些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说完,墨尔斯转身,不再看因斯罗蒙。
他走到平台边缘,望向秘托邦的夜色。
远处,东部聚落的灯火星星点点,西部聚落的机械塔楼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界域定锚在他身后静静呼吸。
他在这里创造了一个星系,又在这里埋下了让它走向开放的种子。
他在这里被崇拜为神,又在这里用一顿荒诞的饭局解构了信仰。
他在这里与同伴告別,独自走向无人知晓的旅途。
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但墨尔斯知道,这不是戏剧。
这只是……发生了。
就像虚数之树的枝椏生长,就像量子之海的波涛起伏。
只是发生了。
“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因斯罗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也许是“无奈”的模擬情绪。
墨尔斯没有回头。
“再掛一会儿。”他说。
因斯罗蒙沉默了。
数据流显示,这种异常重力状態对他的机体没有实质性损害,只是……不高效。
但他没有抗议。
因为他正在收集新的数据——关於“报復行为中的非理性变量”、“重力操纵的精度与能耗比”,以及“主体在独处状態下的微表情变化(无)”。
这同样是观测。
只是观测者此刻的姿势,有点不体面。
夜风继续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