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没有抬头,只是用平淡的语调陈述:
“……只是调整了它想要的参数。”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参数”,也没有在意小女孩是否能听懂。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基於成本收益分析的高效问题处理。
某天,老船长在和他共用一张桌子喝合成咖啡时,隨口抱怨了一句飞船的老旧导航系统偶尔会出现的微小漂移。
墨尔斯安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但第二天,老船长就发现,导航系统的核心算法被匿名上传了一个微小的补丁,完美地解决了那个困扰他数年的漂移问题,其代码简洁、优美得像一首诗。
老船长看著屏幕上那鬼斧神工般的解决方案,又看了看远处角落里那个正在安静看书的金髮青年,仿佛明白了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啜了一口咖啡,什么都没有问。
“远星號”的阅览室拥有一个巨大的穹顶观察窗,当飞船穿越某些特定的荒芜星域时,隔绝光污染的舱內会变得如同一个移动的天文馆,將最原始的、未经修饰的星空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墨尔斯是这里的常客。他並非在欣赏美景,而是在观察。
观察恆星的能量辐射曲线,观察星云的物质分布,观察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宇宙背景能量流的细微波动。
然而,在某些时刻,过於庞大的信息流也会偶尔触碰到他意识深处那些被刻意“隱秘”起来的记忆区块。
早已不重要的往事,突然的被想起来了。
那是在赞达尔提出“虚数之树”构想后不久,他变得更加忙碌,眼中燃烧著一种混合了兴奋与焦虑的火焰。
有一次,他几乎是强行將墨尔斯从土豆田里拉出来,拖到观测台前。
“师兄,看那里!”赞达尔指著星图中一片看似虚无的区域,青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近乎偏执的光。
“根据我的计算,那片『空无』之中,存在著一个巨大的引力源,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天体模型!它可能就是连接『树干』与某一根『枝杈』的『脉络』!是证明我理论的关键!”
墨尔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纯白的眼眸平静地解析著那片星域的能量读数。
(……能量辐射背景值低於平均值17.3%。空间曲率存在异常波动,模式与已知的……厨房里那个坏掉的共振频率搅拌器……有37.8%的相似性。)
“……嗯”他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表示收到了信息。
“你难道不觉得激动吗?”赞达尔对他的反应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我们能证实它,就能真正理解宇宙是如何『生长』的!我们就能找到无数问题的终极答案!”
墨尔斯转过头,用那双纯白的眼睛看著师弟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平静地问:
“……找到答案之后呢?”
赞达尔愣住了。
“……之后?”他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之后……我们就能知道一切,理解一切啊!”
“知道一切之后,”墨尔斯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空,语气依旧平淡,“……会不会,很无聊?”
赞达尔张了张嘴,最终没能给出回答。那一刻,他脸上浮现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混合著困惑与不悦的神情。
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对“终极答案”感到……“无聊”?
“算了,我有点饿了……你想吃点什么?”墨尔斯掏出了终端(手机),打算点外卖。
墨尔斯看著窗外相似的星空,回忆著赞达尔当时那如同被玷污了信仰般的表情。
……他找到了他的“答案”。
……然后,他被他的“答案”吞噬了。
——
那是在“星体计算机”计划启动初期,赞达尔兴奋地向墨尔斯展示第一批核心计算单元的蓝图。
“看,师兄!它的逻辑迴路是基於『虚数之树』的能量传导模型设计的,理论上,它的计算效率將是现有技术的亿万倍!它將是我们探索真理的最强工具!”
墨尔斯扫了一眼那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纸,注意力却落在了能量供应模块的一个微小设计上。
那个设计很精妙,但存在一个极细微的、在特定高频负载下可能导致数据过量输出的谐振风险。
(……设计存在0.0017%的不稳定概率。修正方案:调整第三迴路相位,或增加一个阻尼器。)
他本想指出这一点,但当他看到赞达尔那完全沉浸在创造喜悦中的、容不得半点质疑的眼神时,他沉默了。
(……提出修正,將引发至少四十七分钟的技术討论,以及后续可能持续数日的设计变更確认。)
(……能耗与时间成本,高於该风险本身的理论危害值。)
(……结论:无需干预。)
於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了”,然后便转身继续去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