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一个大活人,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活著图个啥?这辈子豁出去就豁出去唄,横竖还有下辈子垫底。”
“动手那回,我手直打颤。
他睡在舱板上,我抄起块石头砸下去——第一下偏了,没砸死。
他翻身想逃,我追上去照脑门又是一记,当场昏死。我骑他身上,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稀烂,呕得满地都是。”大守捉郎说得像在讲別人的事,末了咧嘴,“嘿嘿。”
那声笑轻飘飘的,却把小守捉郎惊得脊背一紧,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半步。
少年没接话,只盯著巷口那块“安民巷”的木牌,拐弯时才问:“你叫什么?”
“早忘了。”大守捉郎答得坦荡,“营里都喊我阿大,力气大,饭量也大。”
远处马蹄声炸响,一匹枣红骏马狂奔而来,骑手穿著藏蓝驛卒服,嘴里吆喝著“让开让开”,唾沫星子都快飞到人脸上。
伍六七刚拐进巷口,反应过来已晚。少年伸手去拽,可阿大更快——一把抄住伍六七后颈,往后拖了两步,稳稳站定。
“老殷头带出来的兵,越来越没规矩!伍六七,下次替老殷头打酒,尿一半进去!”阿大衝著驛卒嚷,眼睛却瞟著伍六七,接著仰头,“哈哈哈哈!”
阴晴难测,悲喜无常,这人心深得像口枯井。
巷子尽头再一折,是条窄窄的里弄,最里头一扇旧木门,短短二十来步,满眼素白麻布,风一吹,像飘著未落定的雪。
少年眉头拧紧,见了面反倒更不知如何开口。
他甩了甩头,压下杂念。一直垂手低头、一声不吭的伍六七立刻小跑上前,抬手叩门。
无人应。
他又轻轻叩了三下,声音空落落地撞在青砖墙上。
依旧没人搭理。伍六七回头望向少年,眼神里全是茫然。
少年也纳闷——家中遭此大祸,那姑娘赶回来,怎会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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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身后一扇院门“吱呀”推开,佝僂老嫗探出半截身子,眯眼问:“找谁?”
少年没绕弯,只说是府衙派来查看的,借了个官家名头。
老嫗长嘆一声:“庄苑那丫头回来坐都没坐热,就走了。唉,可怜见的,年纪轻轻摊上这档子事。
倒也算命硬——当初跟她爹拌嘴,赌气离家,反倒躲过这一劫。
可这才两个月啊,一家子全没了!爹、娘、爷、奶,连刚进私塾的弟弟,全埋了……她一个黄花闺女,能撑得起啥?后事全靠左邻右舍搭把手。”
她顿了顿,嗓音陡然拔高:“你们当官的,张嘴就是剿匪灭贼,贼人都杀进城里来了,你们还在街口晃荡、问东问西,哪有一点当差的样子?!”
话越说越重,火气全衝著那些穿官衣却不干事的人去了。
少年哑了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阿大倒不恼,只觉自己戴罪之身,早不算官家人。他往前半步,问:“那姑娘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嫗脸色一沉,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转身“砰”地摔上门,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这老东西!”阿大啐了一口,抬腿就要衝上去。自打被发配到这西域边地,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別说寻常百姓,就连军营里那些横行霸道的犯事之徒,见了他也得堆著笑、躬著腰!刚迈开步子,少年已从旁伸手拽住他胳膊,阿大只得压低嗓子又骂了一句。
他这种人再囂张跋扈,在官差面前仍会下意识缩脖子——倒不是怕谁,纯粹是骨子里刻著的敬畏。
千百年来,官民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早把“卑”字烙进了血脉。
不看高矮胖瘦,只因身份一落差,便如山压顶,连呼吸都沉三分。
少年探手往怀里一摸,忽地记起银钱全搁在怀炭雪龙驹的鞍袋中。念头刚起,他指尖抵住唇边,“嘘——”一声清越哨音直刺云霄,可四下静悄悄,毫无回应。他心下一沉:庄苑真走了——那匹通灵骏马若还认她为主,绝不会弃她而去。
那边伍六七眼尖,见京城公子伸手入怀,立马小跑上前,掏出太守临行前塞给他的银包,双手递过去。
少年略一怔神,暗嘆这孩子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超同龄人。自己十五四岁时,別说揣摩人心,单是母亲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还得琢磨半晌才敢接茬。
他接过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朝巷口扬了扬下巴。两个守捉郎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出了巷子,一左一右立在街沿上,像两尊门神。
少年踱至老嫗院门前,抬手轻叩三声。等了片刻,门没开。他也不急,再抬手,仍是三下轻叩——这次,门“吱呀”一声开了。
“又怎么了?”老嫗一眼瞧见还是那个官家子弟,语气依旧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