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你俩到底什么来头?
    这活计他做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从小练到大的老手。

    他边盯著火势往里续柴,边坦荡开口:“早年跟著姨娘討饭那会儿,饿得眼发绿,我就翻墙偷鸡,蹲在野地里烤著吃——姨娘总说,我烤的鸡香得能勾魂。”

    话一出口,他喉头微哽,笑意淡了,顺手用那只沾满泥灰与炭屑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也不管蹭得更脏。

    顾天白默默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没出声。他懂这种滋味——劝是劝不进的,唯有自己扛过去,才真正算翻过一页。

    鞦韆上的姐姐心思玲瓏,哪怕双目失明,也听得出他声音里那一丝沉下去的涩意。

    她轻晃脚尖,笑著岔开话头:“你这手法,该是泥煨鸡吧?我头回尝,还是在京城西楼。

    那儿的江南菜是地道的,可要论泥煨鸡,还得数江南道常州的最地道。

    荷叶非得采太湖东山的野荷不可——別看常州四季温润,一年倒有七八个月见得到荷影,但挑叶子,就得掐准五六月间,那时的荷叶最鲜、最柔、最透著一股清气。

    泥也讲究,得取太湖底淤泥,经年累月泡著鱼虾残骸,肥得流油。

    荷叶与泥先暴晒去潮,再用太湖水泡软调匀;再拿细盐拌上他们秘不外传的十三味香料研磨成的粉,把散养足一年的小公鸡里里外外搓透,裹荷叶、封泥壳,最后架在乌櫟木烧出的白炭上,小火慢煨——那香气啊,能钻进人骨头缝里。”

    姐姐坐在晚冬暖阳里,盪著鞦韆,声音清亮婉转,像黄鸝掠过枝头。

    顾天白听惯了,並不觉得如何;可那边的薄近侯却听得入了神,连火苗“噼啪”舔上手背都浑然不觉,只傻愣愣望著她。

    顾天白见他手停在半空,柴都忘了添,侧头一瞅,忍不住笑,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火快熄了。”

    薄近侯猛地回神,慌忙收回目光,挠挠后脑勺掩饰:“你……你懂得真多。”

    顾天白斜睨他一眼,打趣道:“老天爷怕是把你当稀世宝贝供著呢——不知你上辈子积了多少阴德,才配得上这么个活宝姐姐?”

    姐姐脚下一蹬,鞋尖轻轻踹在他小腿上,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神神叨叨的——若真有老天爷,怎还容得好人受苦、坏人逍遥?”

    “哎哟,这话可不敢讲!”薄近侯立马摆手,仿佛要把那几个字扇飞似的,“快呸呸呸——老天爷耳朵灵得很,听见了可不得了!”

    他这一连串手舞足蹈,逗得顾天白仰头大笑;姐姐虽看不见,却仿佛已描出他五大三粗却急得跳脚的模样,也跟著咯咯笑出声,笑声清脆如银铃。

    不得不说,薄近侯这手艺確实叫绝——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咸鲜里透著回甘,连向来挑剔的姐姐都连连点头:“点睛之笔,就在那把引火茅草。从前只当它烧火用,哪晓得还能提味?

    我早闻著它燃起来时有股子清冽香,如今裹进鸡肉里,火一烘,香味便丝丝缕缕渗进肉里,让本就酥嫩弹牙的鸡肉,平添一层山野灵气——这功夫,御膳房的老灶头怕也得服气。”

    盲眼姐姐这番点评,倒真有几分老饕风范,几句话说得薄近侯眉梢都飞扬起来。他啃著一只油光鋥亮的鸡爪,咧嘴道:“宫里的我没嚼过,可我敢拍胸脯说——我这泥煨鸡,天下独一份。”

    “可不是嘛!”姐姐早拋开平日里细嚼慢咽的矜持,一手攥鸡腿,满嘴油亮,笑嘻嘻附和,“食不语?今儿不讲这个规矩!”

    顾天白心头一松——这几年带著姐姐顛沛南北,虽说未遇大难,却也早已褪尽昔日荣光。

    可无论缘由如何,今日,確是三年来,姐姐笑得最酣畅的一天。

    “我这儿有桩事,越琢磨越糊涂。”薄近侯只顾盯著掌心里那只油亮鸡爪,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俩到底什么来头?听你们说话,字字有根、句句带韵,半点不沾泥腥气——哪像我们这种土里刨食长大的人?

    姐姐懂茶道、晓酒理,连啃只泥八鸡,都能嚼出『松风焙火』『山泉浸骨』的门道;

    弟弟手底下更不得了,韩有鱼可是武当山脚下摔打出来的硬茬,自小扎马劈柴、练筋锻骨,他哥韩鯤鹏那身横练功夫,听说也被你隨手就按得服服帖帖。

    莫非……是哪家高门贵户的公子小姐,溜达到咱们歷下城来寻乐子的?”

    话音未落,他又自己摇头:“可又不像。大户人家规矩比城墙还厚,大过年的不归宗祭祖,反倒满世界晃荡?这不合情理啊——你们,到底是谁?”

    顾天白没料到他会突然戳破这层窗户纸,只微微一笑,低头咬住那片被唤作“云雀酥脯”的鸡胸肉,慢条斯理地撕开。

    姐姐却朗声笑起来,嗓音清亮如檐角风铃:“算你猜中一半——咱確实出身名门,可那府邸早成了掛名的空壳子。我俩在里头,既无父母牵绊,也无宗族拘束,回去图个啥?不如一肩明月两袖清风,踏遍千山万水,自在得像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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