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枚莹白玉佩,在月华下晕开一层柔光,似天穹坠落的星辰碎片。
他不知那位真人去了何处。
但他知道,范阳的天,要变了。
……
自长安至范阳,凡人快马,星夜兼程,亦需旬日之久。
对沈默而言,山河不过一步之遥。
他身形融於夜风,群山与长河在脚下如墨线般飞速倒退。
这並非刻意疾行,更像是一场人间巡游。
每过一日,他丹田气海內的真气便深厚一年。
离京第五日,晨曦撕裂天际的第一缕光洒落时,沈默体內的功力,已然臻至二百一十年之境。
先天真罡愈发凝实,在他体表寸许之外,凝成一层无形无质的绝对壁垒。
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座雄城的轮廓臥於地平线上。
范阳。
不同於长安的雍容繁盛,这座北地雄城,骨子里浸透著血与火的悍勇。
城墙以北地巨岩垒砌,更高,更厚,遍布刀痕箭孔,暗褐色的血渍早已沁入石缝深处。
城门口,往来商旅不绝,看似兴旺。
但守城士卒的甲冑更厚,腰间的弯刀弧度更利於劈砍。
城中百姓的脸上,难见长安人的閒適安逸。
他们步履匆匆,眉宇间,混杂著一种狂热与敬畏。
沈默行走於街市,气息与周遭天地相合,似一粒微尘,无人察觉其异。
一瞬间,万千景象涌入心湖。
他“看”到节度使府中那股凝成实质的军伍煞气,如一头蛰伏的凶兽。
他“听”到市井閭巷间无数信眾的祈祷声,那驳杂混乱的香火愿力,正流向同一个方向。
而在这两种力量之下,还潜藏著第三股气息。
阴冷,诡异,充满了源自太古的蛮荒与血腥。
沈默的目光,投向了城外三十里。
那座孤峰,拜胡山。
那里,便是蛛网的巢穴。
“先探源头。”
心念方动,他的身影已从喧囂的街头消失。
……
拜胡山下。
一支军队將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骑乘高大的北方战马,身披漆黑重甲,脸上是狰狞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漠然的眼睛。
数百人,却散发出千军万马才能凝聚的铁血杀气。
曳落河。
安禄山最精锐的亲卫。
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守护神山,任何活物,不得在非祭祀之期踏入半步。
一名百夫长正策马巡视,胯下战马忽地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马蹄焦躁地刨动著泥土。
“怎么了?”百夫长皱眉,勒住韁绳。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冬日山林死寂,唯有风声。
“怪事……”
他並未察觉,就在他身侧三尺,一道青色身影正沿著山阶拾级而上。
不曾惊起一丝风,未曾踩落一片叶。
沈默的脚步很慢。
他能清晰感觉到,越是向上,那股阴冷诡异的气息便越是浓重。
山间的草木,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墨绿。
空气里,飘散著极淡的血腥味,混杂著焚烧脂膏的异香。
他很快行至半山腰的一处平台。
平台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而粗糙的石制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號,非篆非梵,充满了原始图腾的诡异美感。
祭坛中心,凿刻著一个人形凹槽,四周延伸出的血槽早已被染成黑褐色。
祭坛之前,一道身影背对他,静立不动。
那人罩著一袭宽大的黑袍,兜帽遮蔽了整个头颅,在凛冽山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一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雕像。
他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沈默踏上平台。
那人缓缓转身。
“你来了。”
声音嘶哑,像是枯骨在摩擦,不属於任何活人。
正是情报中的何千年。
沈默的目光平静如渊:“你在等我?”
“是『神』在等你。”何千年兜帽的阴影下,仿佛有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你身上的味道,让『神』很不悦。那股纯阳道韵,是『神』最厌恶,也最渴望的祭品。”
他的话语里,带著一种俯瞰螻蚁的审视,仿佛在端详一件即將被献祭的贡品。
沈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原来如此。
不是狐首人身,也不是无面神像。
这所谓的“神”,是一种以修行者的纯阳精气与神魂为食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