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飞机落地的时候,希思罗机场在下雨,很大的雨,把窗外的世界浇得灰扑扑的。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江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我大二那年织给他的,针脚有些歪,深蓝配墨绿的格子,戴在他脖子上其实有点掉价,但他一直留着。看见我,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死沉死沉的箱子,另一只手隔着厚厚的衣袖,握住了我的手腕。
“跟紧点,林深,别走丢了。”他说。
伦敦的风很冷,吹得我鼻尖发红,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刚出炉的暖烘烘的面包里。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英语,全是陌生的面孔,只有手腕上那一点点热度是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我想,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如果世界就在这一刻坏掉,红绿灯全部失灵,时间全部卡住,那我就能一直被他牵着,不用思考明天,也不用思考那个让我们都觉得尴尬的问题——我们到底算什么。
但我不敢问。我怕我一问,这只手就松开了。所以我只是用力点点头,露出一个很乖的笑脸:“好啊,我要去吃那个很有名的炸鱼薯条。”
我那时候真天真啊。我以为只要我站在他身边足够久,只要我足够听话,只要我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变成糖,总有一天,他会回过头,摸摸我的头说:“原来是你啊。”
但我忘了,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排队都能等到入场券。
认识江淮是在大一的图书馆。那天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在找一本绝版的建筑学图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从书架最上层把它抽了出来。
我回过头,看见了江淮。
他很高,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白衬衫的领口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柠檬,又像是晒干的草坪。他把书递给我,笑着说:“你也找这个?给你先看吧。”
我就那样傻乎乎地接过书,连句谢谢都忘了说。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大家都说,林深是江淮的小尾巴。
江淮是天之骄子,长得好看,成绩好,还会弹吉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而我,我是那个坐在路边鼓掌的人。我长相普通,成绩平平,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脾气好,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但我很努力地想要变得更有趣一点。为了能跟他有共同话题,我硬着头皮去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建筑理论,去看他喜欢的那些黑白电影。我陪他在通宵自习室熬夜画图,他画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我就守在旁边,帮他赶蚊子,看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有一次,他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哑哑地说:“林深,你真好。以后谁娶了你,肯定特别幸福。”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下头假装收拾桌子,小声说:“那你呢?你会娶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想了想,笑着说:“不知道啊。大概是那种……能让我第一眼就心动的吧。”
那时候我不懂,原来“第一眼”这三个字,就已经判了我死刑。我以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是可以用时间去换的。我想,只要我对他足够好,好到让他离不开我,那个“第一眼”就不重要了。
大三那年暑假,我们一起去了西藏。
在纳木错湖边,我有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头疼欲裂,恶心得想吐,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江淮吓坏了,他把自己的氧气瓶给我,整夜整夜地守在我床边,不敢睡觉。
半夜的时候,我难受得哭了。我说:“江淮,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说:“别瞎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湖边,以后每次路过都来笑话你。”
虽然他在开玩笑,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那一刻,我在高反的眩晕中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虚妄的幸福感。我想,他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哪怕只有一点点。不然,他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伸出手,偷偷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江淮,”我在心里小声说,“如果你一直不谈恋爱,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赖着你?”
我是一只很笨的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久,我就能碰到云彩。
也就是在伦敦的那次旅行,那个晚上,我们去了一家酒吧。江淮喝了点酒,眼神变得亮晶晶的。他看着我,突然很认真地说:“林深,我们做一个约定吧。”
我握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