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生意人》
    我是个生意人。

    更确切地说,我是一个靠贩卖“旧时光”活着的人。古董行里的人都叫我一声谢二爷。他们怕我,说我这双眼睛毒,看玉能看穿石皮,看人能看穿骨相。

    我听了只觉得好笑。看穿了又怎么样?这世上大部分人的骨头,拆出来称一称,还没我手上一串珠子重。

    直到我看见许白。

    许白是个修文物的。他是那种很薄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修一只碎掉的宋瓷。

    他修东西的时候,连呼吸都是轻的。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半个钟头。

    我这辈子算计过几亿的盘口,跟最狡猾的狐狸喝过酒,但在那个当下,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进了瓷器店的莽夫。我甚至不敢大声喘气,怕一口气吹过去,就把他给吹碎了。

    我不可救药地想要供养他。

    不是那种要在床上讨回来的供养。我太脏了,满身都是铜臭味和算计人心留下的淤泥。

    我想把许白放在高阁上,给他建一个无菌的玻璃房子。

    我想洗干净手,做回二十年前那个还没学会骗人的傻小子,去给他的窗台上放一束花。

    我开始追求他。

    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笨拙的方式。

    我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每天下班去他的工作室坐着。我不说话,就坐在那张咯屁股的小马扎上,帮他递胶水,递镊子。

    许白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冲他笑,尽量把嘴角的弧度扯得温和,像我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那样。

    我说:“许老师,您忙您的,我就看看。”

    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陪伴。

    我以为,只要我坐得够低,只要我把姿态放得够软,他就能忘记我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谢二爷,而只把我当成一个叫谢某人的追求者。

    我甚至幻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我递错了一把刷子而嗔怪我,会像对平辈一样拍我的肩膀。

    那一天,工作室停电了。

    外面下着暴雨,屋里漆黑一片。

    许白很怕黑,我听见他在黑暗中急促的呼吸声。

    我下意识地掏出打火机,点亮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光里,我看见他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

    我心疼坏了。

    我忘了分寸,我想都没想就凑过去,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别怕,我在呢。”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他头发的那一秒。

    许白突然发抖了。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听得我都疼。

    但他顾不上疼。

    他在黑暗中,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极度卑微的声音喊了一句:

    “二爷……您别急……我自己脱。”

    那一瞬间,打火机烫到了我的手。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觉得有一盆冰水,顺着天灵盖浇下来,把我那个关于追求的天真的梦浇得稀碎。

    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我看见许白正颤抖着手,去解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

    他的动作很生疏慌乱,又很绝望。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刑罚。

    我僵在半空中的手,像个滑稽的笑话。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三个月来,我自以为是的“深情陪伴”,在他眼里是什么?

    是监视。是施压。是高位者无声的逼迫。

    我坐在小马扎上的每一次微笑,在他看来,大概都是在倒计时,在无声地质问他:“你什么时候才肯从了我?”

    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看过。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头耐着性子在玩弄猎物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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