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如果不曾遇见你》(5)
    那个平板电脑被翻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南方的雨季总是这样,粘稠,绵长,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腌渍在一种灰扑扑的防腐剂里。搬家师傅正在客厅里拆那张巨大的床架,电钻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木屑纷飞。

    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那个从床缝深处掉出来的黑色长方形物体。

    它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那是人体皮屑、尘螨和时间混合而成的尸灰。我弯下腰,用指腹抹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

    那是他的旧iPad。

    早在我们决定买那张昂贵的乳胶床垫之前,他就宣称这东西坏了,充不进电,总是死机。后来搬家有些混乱,我以为他带走了,或者是扔了。没想到,它一直卡在这个死角里,像一颗被血管壁包裹住的弹片,沉默地在我们身体里潜伏了一年零三个月。

    “老板,这东西还要吗?”师傅大声问我,试图盖过电钻的噪音,“不要就一起扔垃圾站了。”

    我接过来。金属外壳冰凉,带着一种入土已久的寒意。

    “留着吧。”我说。

    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像我这一年多来对他所有的回忆一样,不带一丝波澜。

    距离他离开,已经过去了四百五十天。

    如果这四百五十天是一场漫长的服刑,那我无疑是一个表现良好的模范犯人。

    我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像个正常人。我按时上下班,业绩排到了部门第一;我开始健身,把那些因长期伏案工作而松垮的肌肉练得紧致;我甚至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最多的是清淡的养胃粥——因为那张贴在冰箱上的黄色便签纸告诉我,我的胃受不了刺激。

    你看,这真是一件吊诡的事。

    那个最爱惜我身体的人,做了逃兵,把我一个人扔在了战场上。而我为了证明自己离了他也能活,为了赌那一口气,却把他留下的生活习惯刻进了骨子里。

    我活成了他希望我成为的样子:健康,上进,情绪稳定。

    就连上次在街上偶遇我们的共同好友老张,他都惊讶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你,我还以为你会颓废一阵子呢,看来是我想多了。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也笑着说:“是啊,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具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躯壳里,塞满了稻草。

    每天晚上,我躺在那张被他翻过面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床垫上,都要进行一次漫长的自我催眠。我必须在脑海里把过去几年的记忆像过电影一样播放一遍,才能在那种虚幻的温存里,骗自己入睡。

    我是个守墓人。

    这座墓里埋着我自己,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墓碑擦得锃亮,假装里面还住着活人。

    搬家是因为这栋老楼要拆迁了。

    那个我们曾经以为可以住一辈子、甚至想要把墙皮铲了重新刷漆的家,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瓦砾。

    收拾东西的过程,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凌迟。

    我扔了很多东西。那把双人摇椅早就卖了,情侣拖鞋扔了,那个总是掉毛的抱枕也扔了。我像个冷酷的法医,在解剖完尸体后,把那些带血的证物一件件销毁。

    但是这个iPad,我没舍得扔。

    到了新租的公寓,满地都是没拆封的纸箱。我坐在地板上,给它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那个白色的苹果标志时,我竟然有一种久违的心悸。

    开机,输入密码。

    密码是那一串我倒背如流的数字:20210321。

    那是我们决定同居的日子。那天我们在这个城市里跑了四个中介,看了七套房子,最后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签了合同。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路边的麻辣烫,他从锅里给我夹了一颗鹌鹑蛋,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屏幕解锁了。

    自动连接Wi-Fi,一阵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iCloud开始同步。

    那些被封存在云端的数据,像是被唤醒的幽灵,争先恐后地挤进这块小小的屏幕里。

    备忘录的更新时间停留在一年半前。

    置顶的一条,标题叫:《着陆计划》。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疯狂地敲门。

    我点开了它。

    那不是什么感人肺腑的情书,也不是什么撕心裂肺的遗言。

    里面只有一份账单,和一份作战地图。

    2024年资金缺口:

    公积金+现有存款=28万。距离首付还差15万。

    解决方案:下班后去跑滴滴(已注册);周末接私单做审计(如果你觉得累就算了,但我身体好,能扛);把老家那辆车卖了,能凑5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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