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充斥着低频的Techno音乐,那是从絮的脑机接口里直接外放出来的。
光线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清澈的天蓝,而是那种用来诱杀昆虫的、带电的蓝。
Z坐在角落的地毯上。她穿着一件巨大的、并不合身的军用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就是她的“人造皮”,她的鳄鱼装。
她在写字。用一支真正的钢笔,在昂贵的、从黑市买来的纸张上写字。
“絮,”Z在纸上写道,墨水洇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血花,“如果你是一片雪花,那我就是那该死的太阳。我不想融化你,但我只要一靠近,你就消失了。”
絮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她穿着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里面是银色的镭射吊带。她的后颈上贴着一片名为“雪人”的神经致幻贴片。
那是现在最流行的电子毒品,能让人产生一种“正在北海道看雪”的清凉幻觉,从而忘记这座城市的酸雨和高温。
“你在写什么?”絮转过头,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窗外巨大的全息广告牌。
“遗书。”Z头也不抬地说,“或者情书。这两者有区别吗?”
“Z,你太沉重了。”絮笑了,像是一阵烟雾,“你总是把自己搞得像个殉道者。过来看看这雨,多像电视里的噪点。”
Z没有动。她看着絮的背影,感到一种物理上的剧痛。
一种想要把对方吞噬,或者被对方吞噬的极端渴望。
Z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狂草。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刚刚停用了抗抑郁的神经抑制剂。她想感受真实的痛苦,在这个麻木的赛博世界里,痛觉是她唯一能确认自己活着的证据。
致絮:
在这个充满了仿生人、义肢和云端备份的世界里,我是最后一只鳄鱼。
大家都披着完美的人皮,只有我,在这件大衣下面,长满了名为“羞耻”的鳞片。我爱你,这种爱是畸形的。我想把你锁进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鱼缸里,我想切断你的网络连接,我想拔掉你后颈上的那个芯片,让你只看着我。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你是属于流动的。你是千禧年的幽灵,你是属于那些闪烁的灯光、属于那些我不懂的电子音乐、属于那些在午夜便利店门口游荡的灵魂。
刚才我在楼梯口遇到了一个带着机械臂的男人,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同类。那是怪物的眼神。我们都知道,我们这种人,最终的归宿要么是疯人院,要么是焚化炉。
絮,我把我的心脏剖出来放在桌子上,你却以为那是用来盛烟灰的器皿。
Z写完这段话,用力地把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纤维。
她抬起头。絮还在那里跳舞,即使没有音乐。她的身体像水草一样摇摆,完全沉浸在那个虚假的雪国里。
Z感到一阵恶心。她站起来,那件巨大的大衣像是一层沉重的壳,拖在地上。
Z走到阳台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脸。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这是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某种安全感。刀刃在霓虹灯下闪着寒光。
“絮。”Z喊了一声。
絮回过头,眼神迷离。“嗯?”
“如果我现在跳下去,”Z指着下面深不见底的街道,那些穿梭的悬浮车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你会记得我多久?像这根烟一样久?还是像你的那个‘雪人’贴片一样久?”
絮愣了一下。她似乎从那个幻觉中醒了一点点。她看着Z手里的刀,又看了看Z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别闹了,Z。”絮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拿走那把刀,“这不好玩。”
“我没在玩。”Z躲开了她的手,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手腕,“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所有记忆都可以被上传、被篡改、被删除的年代,到底什么是真实的?”
“真实就是现在。”絮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残忍,“真实就是我们在这里,抽烟,看雨。其他的都是废话。”
絮突然抱住了Z。
那个拥抱很轻,很软,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廉价香水的味道。Z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就像那只豪猪,想要靠近取暖,却又怕身上的刺扎伤对方。
“Z,我们去北海道吧。”絮把头埋在Z的坚硬的大衣领子里,喃喃自语,“听说那里有真的雪,不是脑子里这种。我们可以去那里,堆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雪人。”
Z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