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默顺着废弃的雨水井高速下坠的过程中,黑暗像是一层层裹满油脂的裹尸布,紧紧缠绕着他。义体内置的陀螺仪疯狂报警,试图在混乱的气流中寻找水平面,但在这座垂直生长的城市里,“水平”是一个伪命题。这里只有“上”和“下”,只有“权贵”和“废料”。
他的脊柱撞击在滑腻的管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清算他这具身体的折旧费。
那种失重感持续了整整两分钟。直到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砸进了一片粘稠的液体中。
这不是水。液体的密度很大,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温热感,像是这座城市消化不良的胃液。警报声在他的听觉神经里炸开:“警告:外部环境毒素超标。警告:腿部液压系统受损。警告:无法连接主网。”
无法连接主网。
这几个字闪烁在视网膜上,陈默却感到了一种荒谬的轻松。在这座万物互联的监狱里,断网是唯一的自由。
他挣扎着从那个巨大的沉淀池里爬出来。这里没有光,只有远处几株变异的真菌散发着幽幽的磷光。空气沉重得像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砾。
这里是“沉积带”(The Sedint)。
这里位于长江枯水线以下六十米,是被遗忘的旧世界废墟。头顶上方几百米处,是霓虹闪烁的“霓虹层”;再往上两千米,是沐浴在人造阳光下的“天穹区”。所有的垃圾、废水、被淘汰的旧型号义体、以及那些无法被系统消化的秘密,最终都会沉降到这里。
陈默打开了战术手电。光束像一把锐利的刀,剖开了浓稠的黑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钢铁丛林。这是二十一世纪初的建筑残骸——断裂的高架桥桥墩、被淤泥吞没的轻轨车厢、还有那些依然保留着混凝土粗糙质感的防空洞入口。它们像是一群死去的巨兽,静静地卧在黑暗中,身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软体动物。
“这就是那个‘棒棒’生活过的地方吗?”陈默低声自语。
他捂着剧痛的侧腹,那里有一块皮肤被刚才的撞击撕裂了,露出了下面银灰色的生物纤维。他没有时间处理伤口,那组坐标在他的脑海里燃烧。
北纬29.56,东经106.58,海拔-120米。
那是这座城市的根系所在,也是一切谎言的起点。
他刚走出几步,黑暗中突然传来了细碎的摩擦声。不是老鼠,比老鼠更沉重;不是机器,比机器更灵活。
无数双眼睛在废墟的缝隙中亮起。那是惨白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是一群“沉积者”。
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是被基因编辑失败的产物,或者是那些因为欠下巨额“器官贷”而躲进地下的逃亡者。他们的身体是拼凑的——一只生锈的工业抓斗代替了手臂,半个破损的服务器机箱成了肺部,裸露的电线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发霉的皮肤上。
他们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粗糙的钢管和激光切割刀,贪婪地盯着陈默身上那套精良的“工匠-IV型”义肢。
“新鲜的……零件……”一个喉咙里插着发声单元的男人嘶哑地说道。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拔枪。在沉积带,枪声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那些负责清理底层垃圾的巨型仿生蟑螂。
“我要去‘零号基座’。”陈默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我需要向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零号基座?那是鬼门关!”那个男人挥舞着手中的钢管逼近,“先把你的腿留下!”
就在钢管即将砸中陈默头颅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哨声穿透了黑暗。
所有的沉积者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们脸上的贪婪变成了恐惧,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废墟深处,一艘改装过的气垫船滑过黑色的淤泥,缓缓驶来。船头上坐着一个只有上半身的人。他的下半身被嵌入在一个巨大的、像蜘蛛一样的多足底盘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还在冒烟的电子烟斗,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右眼里是一颗浑浊的玻璃珠,左眼则是一枚闪烁着蓝光的高级军用义眼。
“工匠IV型,碳纤维骨架,还有一把非法改装的EMP□□。”那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光束中变幻成复杂的几何图形,“你是上面下来的‘修补师’?”
陈默眯起眼睛:“你是谁?”
“这里的人叫我‘摆渡人’。”那人敲了敲烟斗,“想去零号基座?只要你能付得起船票。”
“你要什么?信用点在这里没用。”
“当然。”摆渡人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我要你的记忆。不是你修补的那些假货,我要一段关于‘遗憾’的真实记忆。越痛越好。”
气垫船在废弃的地铁隧道里穿行。这里曾经是重庆引以为傲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