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两千米高空的“天穹区”落下,经过那层永远恒温、只有权贵居住的人造平流层,顺着巨大的反重力基座流淌,冲刷过中间层那些闪烁着故障色块的全息广告牌,最后混杂着冷却液、机油和合成脂粉的味道,砸在“霓虹层”破败的街道上。
陈默坐在李子坝轻轨站下方的维修铺里,听着头顶那列老式磁悬浮列车穿楼而过时引发的低频震动。震动顺着他那条二手的碳纤维脊柱传导,像是一种慢性的幻痛。
他的店铺由防空洞改造而成,门口挂着一块闪烁不定的霓虹招牌:“陈氏记忆修缮——修补遗忘,清洗悔恨”。
工作台上躺着一颗被剥离的大脑皮层芯片,属于一个住在解放碑地下贫民窟的妓女。她攒了三年的信用点,只想让陈默删掉她关于那个暴虐皮条客的所有记忆,然后植入一段虚构的、温柔的初恋。
“现在的技术多好啊,”陈默手里那根比发丝还细的激光探针在芯片纹路上游走,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合成烟草,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痛苦可以切除,幸福可以批发。”
他熟练地在那段灰色的神经回路上做了一个切断手术,然后将一段名为“暖春·公园·樱花味”的标准化愉悦素材缝合进去。这素材是盗版的,纹理有些粗糙,但对于那个从未见过真正樱花的女人来说,足够真实了。
就在数据传输进度条走到99%的时候,那扇早已锈死的卷帘门被人用力拍响了。
“陈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股焦急和贪婪。是老鬼。
陈默叹了口气,按下了确认键。那颗芯片闪烁了一下蓝光,完成了重写。他站起身,机械义眼自动调节了焦距,穿透昏暗的店铺,锁定了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鬼是个“拾荒者”。在这个城市,有些人捡垃圾,有些人捡尸体。老鬼捡的是那些赛博格死后留下的电子垃圾——义肢、芯片、甚至是还能用的视网膜。
卷帘门被拉上去一半,湿冷的雾气瞬间涌入,带着嘉陵江特有的腥臭味。老鬼钻了进来,浑身湿透,那条廉价的塑料左臂还在滋滋冒着火花。
“这鬼天气,酸雨浓度又超标了。”老鬼骂骂咧咧地甩了甩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像献宝一样放在陈默布满划痕的工作台上,“看看这个。刚从‘沉积带’捞上来的。”
沉积带,那是长江水位线以下的废弃区域,埋葬着旧时代的残骸。
陈默漫不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长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生物淤泥和氧化钙。
“一块砖头?”陈默挑了挑眉。
“是硬盘。古董硬盘。”老鬼压低了声音,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红光,“我在一具‘棒棒’的尸骨旁发现的。那尸骨至少有一百年了,肉都化没了,但这东西被他死死抱在胸口,用防腐蜡封着。”
陈默拿起那块物体。沉甸甸的,手感冰冷。他用拇指擦去表面的淤泥,露出了一行早已模糊的激光蚀刻字样:Kingston - 2024。
“一百年前的物理存储设备。”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在云端存储和生物芯片普及的今天,这种物理介质就像恐龙化石一样稀有且危险。因为它们是不联网的,意味着里面的数据从未被主脑“盘古”审查过。
“我试过很多接口,读不出来。”老鬼盯着陈默的手,“你是这里最好的修补师,也是唯一还保留着古董转码器的人。打开它,收益五五分。”
“我不碰违禁品。”陈默把硬盘推了回去,“如果里面是反叛军的旧代码,或者是未经过滤的病毒,我的脑机接口会直接烧毁。”
“如果里面是‘原版感官’呢?”老鬼死死按住硬盘,声音颤抖,“陈默,你闻闻这上面,虽然有淤泥味,但还残留着一点点……特殊的味道。”
陈默愣了一下。他凑近闻了闻。
在那股腐败的气息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辛辣的、让人唾液分泌的味道。
是花椒。不是化学合成的香精,是一百年前,生长在土壤里、在烈日下暴晒过的花椒。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连味觉都被算法支配的时代,这种原始的生物信号不仅是奢侈品,更是禁忌。
“接上。”陈默的声音变得沙哑。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从一堆废旧零件下拖出一台像棺材一样的旧式沉浸舱。
连接过程像是一场酷刑。
陈默将两根粗大的导管插入自己后脑的接口,另一端连接着那块经过物理转码的硬盘。随着启动键按下,一股狂暴的模拟信号如同洪水般冲进了他的神经中枢。
没有加载界面,没有缓冲。
轰!
世界在一瞬间由极暗转为极亮。
陈默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从几千米的高空自由落体。当视线再次聚焦时,他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