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被塞进那辆别克车里,带去了一家名为“雅园”的新开茶楼。父亲陈卫国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那是陈叙去年寄回来的,领口有点紧,勒着他松弛的脖颈,显得脸上的血色格外充盈。
“今天这顿茶,是你王伯伯牵的线。”陈卫国一边倒车,一边对着后视镜整理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女方是你刘叔的女儿,在建设银行上班,体制内,稳当。听说人长得文静,和你一样,爱看书。”
陈叙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没说话。在这个县城的语境里,“爱看书”通常是“性格孤僻”的委婉说法。
到了茶楼,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个嘈杂的集市。
大厅里烟雾缭绕,混杂着瓜子味、劣质香薰味和男人们的汗味。虽然名为茶楼,但隔壁包厢传来的是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和高亢的叫牌声。所谓“雅园”,不过是给粗糙的市井生活贴了一张附庸风雅的墙纸。
他们订的包厢叫“兰亭”,里面却摆着两盆塑料感极强的假兰花,叶片上积了一层灰。
女方家已经到了。
刘叔是个嗓门很大的胖子,一见陈卫国就站起来,两双大手重重地握在一起,用力摇晃,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力量的博弈。
“哎哟,老陈!这就是你家公子吧?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刘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叙身上扫了一圈,那是估价的眼神——看身高、看衣着、看那副只有在大城市才养得出来的冷淡皮相。
“哪里哪里,就是个书呆子。”陈卫国笑着,从包里掏出两包中华烟,熟练地拆开,散给在座的男人们。
陈叙被推到了前台。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那个叫刘敏的女孩。三十岁左右,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低着头,似乎对杯子里升起的气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双方父母寒暄着,话题迅速从天气转到了房价,又从房价转到了退休金。陈叙和刘敏像两件被摆在货架正中央的展品,沉默地接受着周围人的评头论足。
“小敏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刘敏的母亲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下班就回家,也不爱出去玩。我就说,这性格好,顾家。”
“我们家陈叙也是。”陈卫国喷出一口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障,满意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他在上海除了工作就是在家待着,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人。”
陈叙感到一阵荒谬。在父母的嘴里,他们被剥离了所有的个性、欲望和棱角,被修剪成了两株最适合栽种在名为“家庭”的盆景里的植物。
“行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去隔壁棋牌室打两圈,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聊聊。”刘叔站起来,挥了挥手,“老陈,走,杀两盘。”
大人们鱼贯而出,包厢门关上的一刹那,原本那个嘈杂、虚伪的世界被隔绝在外了一半。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空气里的烟味依然散不掉,像是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两人中间。
刘敏并没有像一般相亲女孩那样表现出羞涩或局促。大人们一走,她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背脊瞬间塌了下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在桌上。
“你想喝点什么吗?”陈叙礼貌性地打破沉默,“这里有菜单。”
“不用了。”刘敏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这儿的茶都是陈茶,一股霉味。”
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陈叙。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没有相亲时常见的审视或期待,只有一种看透了底牌的冷静。
“其实我知道你是被逼来的。”刘敏拿起桌上的不锈钢勺子,在空荡荡的玻璃杯里搅动,发出清脆单调的当啷声。
陈叙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刘敏停止了搅动,勺子指了指陈叙的眼睛,“你进门到现在,看了那盆假花三次,看了墙上的画两次,看了手机一次。但你一次都没有真正看过我。”
陈叙有些尴尬地握紧了茶杯:“抱歉,我……”
“别误会,我没怪你。”刘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因为我也一样。我对男人没兴趣。”
陈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生怕有人在偷听。
“你是说……”
“我是不婚主义者。但我爸妈以死相逼。”刘敏打断了他,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女士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烟,夹在指尖,却没点火,“上个月,我妈为了逼我相亲,吃了半瓶安眠药。虽然洗胃洗回来了,但我怕了。”
陈叙沉默了。他太熟悉这种剧情了。在东亚家庭里,身体是可以作为武器的,死亡是可以作为筹码的。
“所以,陈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