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成天靠在床上,其实力气恢復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怎么敢动。
病去如抽丝,她不怕病痛,只怕再病一次,又沦落到那种只能躺著、只有眼睛能动、什么也做不了的境地,任人欺凌。她不想再那样了。
黄初很知趣,没有再到她眼前晃。人生病时脾气会很大,怨天怨地,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等病好了,身体健康了,看世界都和善一点。
罗三不觉得自己怪错了黄初,她可能不自觉,但也不无辜,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伤害。如果没有黄初,罗三与祝孝胥之间不会拖那么久。就比如要不要来看她,黄初不拒绝,祝孝胥就不会主动来,而是会想通过她来传话。
等祝孝胥真的坐到她床前,她看著这个男人。
她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她走投无路才找上他。而正是因为罗三走投无路,才能鼓起勇气去找他。
不管任何时候,哪怕是现在,她深知自己和祝孝胥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她依然觉得他是她能遇见的最好的对象。
也因此,不忍心把他想得太坏,否则日子太没有希望。
祝孝胥道:“你好起来,我就放心了。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想办法照顾好你。”
罗三还能含笑问他:“怎么照顾呢?”
“我已经快说服我母亲,让她接受你。”
罗三不说话,就含著笑看著他。
祝孝胥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常来看你。你表姐知道我们的事情,她会放我进来的,你放心,没有人会乱说话。”
罗三仍是笑。
空气便沉默下来,好像再没话好说了。
祝孝胥有一点坐不住的样子。
罗三却很自得。她现在觉得这样才对。她们中间,向来是她说得多,他听得多。现在她不说了,就会这样尷尬。
尷尬才是正常的。
她饶有兴味地观察著祝孝胥,在他最受不了的时候开口问他:“你知道我在这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么。”
祝孝胥一愣,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伸手按在了她被角,“……她毕竟是你表姐,再不好,她也不会不管你。”
罗三就笑得更开怀。
“你看,你也知道她对我不好。可是你一直不说。”
祝孝胥抖了抖,把手缩了回来。
“你心里怨我,我知道。”
罗三摇头,“我捨不得怨你,你清楚的,到现在我也没怨过你。”
“……”
“我只怨我自己,命不好。我的眼光是一顶一的好,所以不自量力,看中了你。可惜命不好,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我们也成不了的。”
“罗妹妹……”
“別这么喊我了。”罗三道,“你好好的,我能认识你这些日子,已经够了。今后別再来了。你就当没遇见过我,我的日子与你也无关。好聚好散吧。”
嘴上说著分离,罗三的眼睛却始终离不开祝孝胥的脸。
多好看的一个人啊,她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
说话也好听,虽然说得不多。可她也不喜欢碎嘴的男人,这种男人乡下太多了,什么都放在嘴上说,追著她说。话少一点,她反而觉得可靠,字字珠璣。
这么好看的脸,这么会说的嘴,在听到她说分开之后,眉眼也舒展了,嘴也闭上了。
多狠的心吶。
可她还是捨不得怨他。
罗三闭了闭眼,情绪起伏,本来就苍白虚弱的脸上泛起了一点不健康的潮红。她虽然连日没收拾过,到底还年轻,有丰润的底子,便是病了,也有懨懨的俏丽。
祝孝胥怔了怔。越是他们这种守规矩的读书人,越是能欣赏这种病態的艷。
像有毒似的。
可也只是欣赏了。像之前每一次罗三带给他的感觉,她矫作的样子、无意间露出的真实的样子,男人天生能欣赏女人的姿態,只是欣赏不等於心动。
任何送上门来的,都可以欣赏,都不打紧。他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有好东西都会自动送到他眼前,让他过眼,让他评判,是留下,还是不要。他做决断,不会因为东西的好坏,得到或是失去,而有情绪的波动。
心动是,更加主动的一种感觉。无意中见过一次,还想要,就只能自己凑上去,一遍一遍地试探,討要,还不行,就只能等。
祝孝胥走了。
罗三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他解脱了。
养病最后的日子里,沈玉蕊主动来看过她一次。
当然不是关心她的病情,只是她察觉到祝孝胥好几天没来了,也发现他不会再来,於是来瞧瞧。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