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急着睁眼,先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的皮肤细软温润,还有一点潮气,是人手贴久了后自然生出的黏贴感。
她顿了顿,才缓缓睁开眼。
光线昏黄,窗帘不知起已经被拉严,漏下一道缝,只剩床头仍然亮着的黄铜台灯,在床沿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沈韵舟。
她还坐着,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垂,睫毛轻轻覆在眼下。呼吸浅而稳,嘴唇自然合着,像是刚刚睡去,整个人沉在一场很不安稳的睡眠中。
但她的手,还握着她的。
不是搭在上面,也不是蜷着,而是十指贴合,没有一丝迟疑。
简霁闻静静看着她,一动未动。隔着灯色,女孩那张脸显得格外沉静,她的笔挺身姿就如女骑士一般,以最温柔的方式守护着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被放缓了。
她忽然意识到,从傍晚到现在,女孩一直坐在她身边。没有走,也没有休息,甚至没有来得及吃晚餐,只是陪着、握着她的手,照顾到了现在。
她的心被轻轻压了一下,不疼,却陷进去,软得不可思议。
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她。
亲情里没有,友情里没有,爱情更是从未出现过。
没有人这样郑重地将她放在心上,将她的痛苦当作责任,将她的工作包揽在身,将照顾她视作义不容辞,把自己的睡眠让位给她的休息。
沈韵舟将她排在首位,沈韵舟以她为先。
她不知不觉地将沈韵舟对她的好,与所有类型的情感一一相提并论。她在这份比较中忽略了身份,无视了年龄,也从未在意性别。她没有多想这种出格的念头,只觉得——
沈韵舟是沈韵舟,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她想起那天在卢森堡公园里,她心里悄悄说的那一句:
“沈韵舟,你怎么可以这么让我骄傲。”
而现在,看着眼前闭着眼沉沉睡去的女孩,她的内心像山峦一样起伏不平,层层叠叠地涨落:
“我的女孩,你怎么可以这么让我感动。”
她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直呼沈韵舟的名字。叫名字,是多么生分的事。她也没有称呼她为“小朋友”,今夜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太成熟,太安稳。她只是悄悄地,在心里加了一个主有形容词——“我的”。
这个女孩,不再是她生命里的路人甲。她清楚地意识到,哪怕夏令营结束之后,她也不想和她断开联系。
她想留在她的生命里,陪伴在她的身边,作为师长、作为朋友,或者……作为姐姐。
她渴望见证她的成长与蜕变。
她确信沈韵舟的未来无可限量,会一点点褪去青涩,越来越成熟;会持续沉淀,越来越熠熠生辉。那么,在她真正奔赴那片辽阔的前方之前,就让自己尽一点绵薄之力,护送她走向更宏远的路。
其实今年,她刚被任命为法语部主任。前些日子还在犹豫要安排哪位同事去教快班。毕竟主任的事务已足够繁重。
但此刻,她改了主意。她决定向学院提出——她要去教快班。
『她要亲自教她。』
她已经认定,不会再有哪个同事像自己这般以后对她上心,用心教导她,鼓励她,提点她和引导她。也许没有她,沈韵舟在法语这条路上依然会走得很远,她毫无怀疑。
可她同样毫不怀疑的是:如果是她教她,她会付出无人能比的心力,将她高高托起,在真正出国前,就带她通过法语DALF C2——
那是所有法语学习者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
这,是她能为她撑起的底气。
简霁闻回过神来,她轻轻侧了下身,身体贴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托住沈韵舟的肩膀,生怕惊醒她那根太紧绷的神经。手指落在她的发间,试探着抚了抚。
沈韵舟动了一下,像是梦里换了个姿势,头在她手心里轻轻靠了靠。整个人顺势就歪了过来,靠在她胸前,手还没放。
简霁闻借着这点倾斜,把人慢慢抱了起来,托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抱到了床上。
不忍再看着女孩那样僵硬地坐着睡觉。她慢慢坐起身,小心地托住沈韵舟,将她轻轻放倒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很温暖,她把人安稳地放进去,顺手盖好。动作不快,但极有分寸。她抬起女孩的脚,脱下拖鞋,又将她的马尾解开,用指腹一点点理顺贴在后颈的发丝。
沈韵舟沉入了深度睡眠。那一系列动作她毫无反应,只剩呼吸平稳如潮。
简霁闻看着被子下她呼吸起伏的轮廓,隔着她,伸手熄了黄铜台灯,整间房顿时陷入静谧的黑,如海浪褪去后的沙滩。
她的女孩一定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