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的北方气候寒冷干燥,榕江也不例外。
冷风冲撞着裹挟而来的时候,路致远正站在人行道上抖着手指打字。可能因为天气,也可能是傍晚六点的光景天色太暗,路致远来来回回总打错字。脑子急了一秒,才宕机般想起语音这个功能。
他摁住屏幕底下的语音框说话,声线不是很稳:“妈?你现在在哪?给我回个电话?”
一连几条语音发过去,手机还是毫无动静。
路致远盯着没有回复的聊天界面,嘴里一用力,咬破了口腔内的一块儿肉。他果断转身,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名字就疾驰而去,完全没有看见后面才从学校出来的人。
车上,路致远催了两遍师傅,低头接着给他妈打电话,一边打,一边来回地翻着这两天的聊天记录。
前两天景浩然突然给他发消息,说是有段时间没听见高亮宇的消息了,他留了心思打听,隐约听说高亮宇好像是知道了路岚母子住的地方,往外地去了。
路致远一开始对这件事半信半疑,但还是第一时间旁敲侧击地叮嘱了他妈不要乱跟陌生人透露自己的情况。这两天他一直处处留心,高亮宇可能就在榕江的消息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好像心里一直有一根引线,轻易就能拽断,而引线那端,则是深埋心底的不定时炸弹。
车子很快开到了衡中区的一个路口,路致远付了车费下车,往东边走去。电话始终打不通,间歇响起的待机声让他心里某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到了那片低矮的小区前,他甚至下意识跑了起来。
还没跑到家门口,路致远就听见了一阵争吵,和一道他极为印象深刻却也极为厌恶的声音——
“你没钱?你没钱你带着儿子大老远跑到这儿?你没钱怎么交得起房租?你不是还供着他读书吗?你怎么会没钱?!”
路致远到的时候,街里早已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门口看热闹。
他立刻大步冲过去,把他妈拉到他身后,眼神嫌恶地看着对面的人:“有什么话跟我说,不用到我妈面前恶心她。”
估计是才落脚到这儿,还没空喝酒,高亮宇少见地不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他浑身上下并不多整齐,呲了边的毛衣露出不少线头,下身的裤子也松松垮垮,掉色的皮带歪歪扭扭地拴在裤腰上,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粗鄙的气息。
听到这话,高亮宇把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骤然拔高:“兔崽子!你敢这么说你老子?!狗娘养的东西,我看你是皮痒了!”
话说得气势很足,然而高亮宇并没有立刻动手。他这时候还算清醒,看清了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人高马大,也想到了这小子打架从来不会留手,心里边顿时怯了几分,依旧只昂着头站在那瞪眼。
路致远眼神早已冰冷得不像话:“你走不走?”
高亮宇又是一扯嗓子:“我走什么?我老婆儿子都在这儿我走什么!”
路致远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一句话:“放屁!我妈跟你离了三年了!我们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高亮宇倒是也不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那行啊,我走也行,只要你们给够钱,我马上就走!”
路致远冷声道:“没钱。”
高亮宇一听,立马横起了脸:“没钱那我走什么呀!打发要饭的还知道给点呢,老子跑这么远过来找你们居然跟老子说没钱?”
路岚直接哭了出来:“我们哪有钱?早些年家都被你败光了!还有哪来的钱给你?”
闻言,周围一些人中不禁发出一阵唏嘘:
“这男的不正干,估计是家里钱败完了跟这女的离了,现在又来上门要钱。”
“我看也是,你没听他说话那么难听,没离婚的时候对老婆也好不到哪去!”
闲言碎语一起来,高亮宇瞬间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朝那些人骂过去:“看什么看?!不怕眼睛长疮?这么烂好心怎么没见你们拿钱孝顺你爹!”
众人本就图看个笑话,一经这么说顿时觉得没趣,纷纷回了各自的家里,嘴里嘀咕着关了门。
骂走了那些人,高亮宇得意洋洋地:“我说,好歹老子也养过你,你又是我的种,咱爷俩还犯得着这么说话吗?犯不着!”他鼻子里哼了两声,一张嘴,咳出来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拿脚抹了抹,又说:“你爸爸就是没钱花了,暂时问你们娘俩要点。等老子手气转过来了,你爹阔了!嘿嘿……”
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仿佛自己已经阔了似的:“到时候你问老子要钱花,当爹的还能有不给的理儿吗?!”
路致远冷眼看着他,整个人的温度好像都低了不少:“我再说一遍,没钱。有钱也不会给你。”
高亮宇见费了口舌还不能说动他,顿时急得跳脚,张嘴就骂了起来:“什么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