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其他僧人偶尔提及,似乎是跟著几位执事僧去山下铺设祈福大典的场地了。
岳明对此倒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所求本就简单,安安稳稳,能平稳过渡便是最好。
也正因如此,他这些天过得倒也还行。
每日按部就班地在伙房或库房帮工,粗茶淡饭,心绪反而比刚来时平静了许多。
再加上他力气大,搬运米粮、柴火甚至挪动沉重的石臼都显得格外轻鬆,这在地藏院乃至其他院过来帮忙的弟子中,都渐渐传开了。
虽然没人明说,但岳明能感觉到,那些年轻僧眾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好奇,还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敬畏。
或许是因著这份敬畏,
別说找茬了,就连去斋堂吃饭时,旁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道,打饭的师兄瞧见他来,碗里的粥也总比別人多留半勺。
“喂,还活著呢?”旁边响起个戏謔的声音。
岳明眼皮微抬。
这人是地藏院的一个年轻剃度弟子,法號明诚。
岳明也就刚认识他几天。
明诚顶著光头,穿著褐色僧衣,脸上却总带著股混不吝的劲儿,不太守规矩。
前几天岳明在伙房帮忙,遇见明诚扁担鉤子鬆了差点砸脚,所以顺手给扶了一把。
结果这个傢伙就自来熟地凑过来,一来二去,算是搭上了话。
此刻,明诚也溜达到这空地边,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半截石墩上,腰间歪歪掛著个灌满水的粗葫芦,脸上是干活后的红润,神情却颇为轻鬆。
“他奶奶的,这破灯盏,死沉死沉,真把咱们当驴使唤了?”
明诚灌了口水,抹抹嘴,看著疲惫但腰背挺直的岳明咧嘴一笑,
“行啊哥们儿,还能喘气,不错不错。快了快了,再熬几车,这破活儿就该见底了。”
他下巴朝那堆灯盏努了努,眼神扫过不远处也在歇脚的一伙人。
那是几个穿著灰衣的劳役僧,他们刚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筐里装的是成捆的香烛和几袋米粮,
显然是在搬运別的寺院物资,此刻也在这片阴凉地喘口气。
明诚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自嘲和不满,朝著那方向示意:
“看见没?那帮灰耗子,表面上闷头干活,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咱呢。”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褐色僧衣,“在他们眼里,咱这剃了度的,跟他们也差不多,都得干这扛大包的脏活累活,没差!”
那几个灰衣劳役僧正各自捶打著酸痛的肩膀,或蹲或坐在地上,解开领口扇著风。
年轻的正在费力挪动香烛筐,偶尔扫过他们这边的眼神里,也就只有一丝疏离。
岳明抹了把汗,声音低沉:“慎言。干活便是。”
明诚顿了顿,又灌了口水,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复杂:
“地藏院这破地方,十个有九个是掛单的劳役僧,剃度的少。可偏偏,脏活累活,咱也得干,正经的法会仪轨、布施善缘,也还得咱顶上。那些灰耗子,不就得笑咱两头不靠?”
岳明没吭声,只是顺著明诚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几个劳役僧。
明诚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转了话题:
“得了,反正礼佛日那天就是瞎折腾。”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市井混混讲八卦的神秘感:“誒,岳哥儿,知道礼佛日那天咋整不?那场面,嘖嘖,保管让你开开眼!”
岳明靠著石墩,眼皮都懒得抬。
“最折腾的就是这破灯!”明诚脚尖虚点陶灯,语气不耐又有点兴奋,
“初九晚上月亮刚露头,地藏殿前开场。首座坐镇,领咱们念经。完事儿点灯!一人捧一盏,按画好的道儿一盏盏点过去传下去。呼啦全点著,星星点点照菩萨也照底下挤破头的善男信女……那排场真大!”
他咂咂嘴,眼神亮了一下又变回惫懒。
他歇了口气,又灌了口水,接著白话:
“灯都点上了,亮堂了,好,该遛弯儿了!绕塔!首座打头捧著主灯,后面跟光头弟子,再后面是领灯的。排成长龙,绕著院里的七层石塔,一步一哼哼,一步一磕头。绕他娘的三圈,求菩萨保佑啥的。”
“绕完了,回到大殿前头,那才到真正闹腾的时候。”
他比划著名,像是在描绘一个热闹的市集,“方丈老头儿登坛,开始讲他那套大道理。然后咱们这些光头,在坛底下排开阵势,跟著他一起,齐声开嚎!”
“话说菩萨就在上头看著呢,也不知道烦不烦。”
明诚说得唾沫星子横飞,虽然满嘴都是他娘的、破灯……
岳明靠著冰凉的石墩,疲惫的脑子里勉强勾勒出那混乱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