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韦驮堂
    炉峰寺南北两面山势平缓,东西陡峭。北坡尤其舒缓,开垦出大片农田。

    寺庙的正门开在南边,不设后门,只在东北方向留一处角门。

    虽说是角门,但也气派得很,十匹马並行都绰绰有余。

    因为正门是留给僧侣来宾行走之用,凡夫俗子想要拜佛,若是没有些財力,也妄想能够踏入真的炉峰寺中。

    但总不能將信徒拒之门外,於是炉峰寺便在角门附近,专门划出一片宝塔佛殿,专供穷苦百姓烧香拜佛。

    日子久了,这角门外头自然而然就聚集起不少村镇,热闹起来。

    地藏院便设在这东北角的缝隙中。

    这院在寺里四个院中排最末,打架的本事最不济,但寺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日常琐事杂务,全指著它张罗运转。

    地藏院分设文武两个堂口,

    药王堂专管寺內供给和对外救济。

    僧眾看病抓药、种药採药、一日三餐调理、浆洗衣物被褥,赶上灾荒年月还得开棚施药舍粥。

    韦驮堂专管外务支撑和经营。

    这堂操持殿堂房屋修补、工具打造添置、车马运输调度、仓库守卫,还得盯著寺產田庄佃户交租、各处工坊匠人干活。

    这两堂合一块,把僧眾吃喝拉撒睡、殿堂日常维护、租税收缴、地方零碎善事这些大小俗务全包揽了。

    正因为地藏院干这些接地气、沾尘土的活儿,

    跟外头打交道多,市井乡野、三教九流都接触,自然成了寺里俗僧扎堆的地方。

    *

    *

    九月初八,日头偏西,已近下午。

    天光被厚厚的云层滤过,总算没了正午那股能把人晒脱皮的毒辣,空气里有了点难得的凉气。

    地藏院里外,一股子沉甸甸的忙碌气息正瀰漫开来。

    香灰味儿混著尘土汗水,礼佛日越来越近,人人脚下生风,手里不停,事儿多得理不清。

    寺庙后山小道上,一行人缓慢前行。

    石阶小路从山门后延伸向上,一路向上,隱没在葱鬱的山林里,这条小路並不宽阔,被这支挑重担的队伍占满。

    他们灰扑扑的衣衫几乎与脚下的山石融为一体,每人肩上压著一根扁担。

    那担子两头挑著的,是垒得层层叠叠、堆得冒尖的陶土灯盏,一捆捆被草绳勒紧,码成两座小山。

    这担子像移动的小山,压得人脚步沉沉,只能缓缓往前挪动。

    日头不大,但闷得人头髮晕,岳明背上的汗早就湿透了粗布衣裳,黏腻腻地贴在皮肉上。

    “哎呦……我、我受不了了,歇会儿,真得歇会儿!”

    队伍里一个年轻弟子实在撑不住了,喘著气,腿打颤,率先叫起苦来。

    他这一喊,像戳破了什么,其他人也忍不住跟著齜牙咧嘴,肩膀塌得更厉害。

    原本站在队伍边上、同样汗流浹背的管事僧人,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他抬头看路,热气蒸腾,忽然定在不远处,

    不远处道旁有座青灰碑亭。他立刻精神了,扯开嗓子大声催促道:

    “都听见没?再加把劲!前头,就前头那座碑亭底下,到了那儿就能歇脚了,快走!”

    “是!”

    这声应答稀稀拉拉,但终究是有了回应。

    管事的话让眾人脚下添了点力,咬著牙,拖著沉重的腿朝那点阴凉挪去。

    岳明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步伐节奏却依旧是最稳的那个,不见丝毫踉蹌,

    仿佛那压弯了他人腰背的重量,只是他肩上必须承受的寻常。

    扁担深深压进他厚实的肩肉里,

    不堪重负的木头髮出一声悠长沉闷的“吱呀——”呻吟。

    终於,他第一个抵达碑亭的阴影边缘,

    肩膀一沉,两捆小山似的陶灯便稳稳噹噹地落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挤到了小小的碑亭旁。

    亭子实在不大,能遮阳的条石基座就那么点地方。

    几个人只能紧巴巴地贴著冰凉的石壁站著,连转身都困难。

    他们迫不及待地活动著早已酸麻僵硬的腿脚,肩膀耸动著,试图把那股子酸痛甩开一点。

    午后热浪滚滚,亭子投下的那点阴凉显得可怜。

    热气从地面往上蒸腾,岳明脸上的汗水止不住,顺著发红的脖子往下淌,滑过鬢角,在脸上衝出湿痕,又痒又刺。

    这些灯盏是布施之物,届时將分发给前来祈福的四方百姓。

    岳明听说,除了灯盏之外,领灯的人还能得到一小袋良种、几包常用草药、几件浆洗净的旧衣、甚至一小块盐或。

    只不过灯盏的意义最为非凡,所以只能由剃度弟子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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