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下,妇人牵著阿乞的手,再低头,攀满血丝的双眼上泪意氤氳。
艰难冲阿乞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妇人哽了嗓子,歉意低吟:“因为……娘对不起阿乞。”
小阿乞攥在妇人指尖的手陡然一紧。
“娘、没办法跟阿乞一起回家了……”
“娘,永远都只能留在、青州城……”
说完,小阿乞似是已有预料般,猛地扑进妇人怀里,用力搂著妇人腰,撕心裂肺放声大哭:“娘、我们回家……”
“娘!不走!你不要走!”
“娘——阿乞会乖的,阿乞听话,阿乞会好好照顾娘!”
“阿乞不能没有娘啊!”
“娘——”
妇人痛苦地別过头,咬牙憋著眼泪。
而妇人的身影,也渐渐透明……
衣角,手指,都似破碎的玻璃般,被风徐徐扬散去——
“阿乞,娘,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乖,娘不在的日子里,也要照顾好自己。”
“娘此生,唯有一个心愿,便是希望我的乞儿,一生无忧,长命百岁……”
“娘只能、陪你走到这了。”
后来,小阿乞才知……
原来母亲在赵大夫医馆门口抢富家夫人的药时,就已经被富家夫人的小廝给活活踹死了。
富家夫人嫌晦气,便赶忙让小廝將母亲的尸体扔去乱葬岗。
赵大夫当天下午回家得知这件事后,对她心怀有愧,內疚不已。
她便趁机以鬼魂形態现身,跪求赵大夫施一包良药给她。
赵大夫本就因她的死而深感自责,便在详细询问过阿乞的病症反应后,亲自给阿乞抓了对症的好药。
赵大夫给开的药方,用的都是上好药材,一副药,能顶普通人家三个月的饭钱。
所以阿乞才能在服完药后恢復得那么快。
原本,她还是有机会和阿乞一起回家的……
可那位富家夫人不知打哪听说了母亲的鬼魂现身向赵大夫求药的事,因著心虚,害怕阿乞母亲的鬼魂前去找她索命。
於是,她便再次命小廝们去乱葬岗找到阿乞母亲的尸体,一把火,將阿乞母亲的尸身给烧乾净了……
没了尸身,阿乞母亲便、再也回不了家了。
再后来,阿乞也没有回家。
而是选择在青州的感化寺出了家。
半年后,打死阿乞母亲的富家夫人及小廝们都入了狱。
赵大夫因对他母亲心怀有愧,时常来寺中烧香,顺带看望他。
十年后,阿乞那位在京城做官的父亲找上了感化寺。
彼时,一个是威风凛凛的征西大將军,一个是年纪轻轻便精通佛法的得道高僧。
高僧端坐莲台,口中诵念著妙法莲华经。
大將军跪在佛祖金身佛像前,佝僂著腰背,悲慟垂泪——
“是我对不起你母亲……”
“当年入京,我得先帝身边最受信任的大內总管刘公公看重提拔,加入了护龙卫。”
“刘总管嫌我原来的名字土气,就亲自给我改了个新名字。”
“我进护国司,用的就是新名字。”
“所以你娘去护国司门口打听我,我那些同僚都说不认识我,护国司没有你娘口中的那个人。”
“我虽然没有与你娘撞上,但是晚上收队回房间,我还是从同僚的口中听到了这回事……”
“他们一提那个名字,一说是个年轻女人带个七八岁男孩,我就猜到是你们娘俩了……”
“但当时刘总管有意保我做西征先锋官,皇帝钦点的西征元帅又是我朝常胜战神李老將军。
李老將军出马,此战未开打,胜负便已经定了。
我们跟著李老將军,只要肯卖命,只要还有命回来,未来必定会功成名就,前途无量。”
“朝廷对西征先锋官的选拔要求很严格,稍有不慎,便会落人把柄,被人拿住软肋踢出局。”
“朝中多少大官的亲戚亲信都在盯著先锋官这块好肉,都在盼著能当上李老將军的先锋官,好利用这次机会光宗耀祖,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李老將军的青睞赏识,好不容易,才熬到有八成把握,只差一道圣旨,便能披甲隨李老將军上战场……如果突然冒出一个妻子一个儿子,帝王会碍於我有家世,疑心我是否能胜任先锋官的。”
“毕竟先锋官,要的就是无牵无掛之人担任,这样才肯在战场上拼命。若是有牵掛,便容易怯场贪生怕死,延误战机。”
“我是想著,你娘聪慧,你呢,打小就机灵,你们在京城找不到我,肯定会回老家安生过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