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忽然想起自己镇子上的人,他们也是这样,先用恶意将人推上绝路,后来又在恐惧中忏悔,却从不肯真正面对。
“困住他们的不是镜子,是自己的愧疚。”阿宁伸手触碰镜面,指尖与镜中老婆婆的手重叠,“他们需要的不是惩罚,是一句‘知道了’。”
关卿挑眉,没阻止他。
阿宁对着铜镜轻声说:“他不怪你。”他又转向那些捶打镜面的虚影,“你们看,他从来没恨过。”
奇妙的是,碎镜片里的虚影都停了下来。镜中的掌柜虚影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化作一道光,融入“照心”铜镜里。随着他的消散,所有碎镜片开始震颤,那些惊恐的脸渐渐变得平静,最后化作光点,被铜镜吸了进去。
巷尾的老婆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哭泣。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她脸上,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们……解脱了?”阿宁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沾泪的镜片。
关卿点头,眼底的黑雾淡得几乎看不见:“愧疚生怨,释怀才能消怨。”她看着阿宁手心的朱砂印记,此刻那抹红里,竟透出点金辉,“你越来越懂了。”
才才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宿主!怨气值这次降了1%!累计快3%了!黑洞的稳定性大幅提升!”
阿宁握紧手心的朱砂,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角。原来消解怨气的方式有那么多,不止是让他们疼。
“下一个地方,”阿宁抬头看向关卿,眼里的光比铜镜还亮,“我们去找找,有没有需要‘说开’的事吧。”
关卿笑了,这次的笑像春日里的暖阳,晒得人心里发暖。“好啊。”她牵起阿宁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镜巷。阳光在他们身后铺展开,将满地碎镜片的光,都收进了掌心那抹跳动的朱砂里。
走出镜巷,脚下的路忽然变得柔软。低头一看,竟是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簌簌作响。抬眼望去,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绕着山腰,像系了条白丝带。
“这里是……山里?”阿宁深吸一口气,闻到松脂和野花香,鼻尖痒痒的。他看见松鼠抱着松果从树洞里探出头,眨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尾巴蓬松得像团毛球。
关卿停在一棵老松树下,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阿禾”二字,笔画里还嵌着些干枯的花瓣。“二十年前,有个叫阿禾的姑娘,在这里守着一片药田。”她指尖抚过那些花瓣的痕迹,“她爹娘是采药人,坠崖死后,她就一个人住在这里,采草药换钱,还帮山下的村民治病。”
才才的声音带着点困惑:“宿主,检测到的执念很淡,像快散了的烟……来源是那边的药田。”
阿宁顺着才才说的方向看去,只见林间空地上,有片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药田。只是里面没长草药,却开满了紫莹莹的桔梗花,花丛里立着个穿粗布裙的少女虚影,正弯腰浇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疼了花。
“她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害的。”关卿望着少女虚影的背影,声音很轻,“山下爆发瘟疫时,她采了半月的草药,熬成药汤送下去,自己却累倒了,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少女虚影似乎听见了,直起身转头看过来。她的脸很干净,眼睛像山涧的泉水,亮闪闪的。她指着药田,又指了指山下,嘴角弯起浅浅的笑,像是在说“你看,都好好的”。
阿宁忽然发现,她的裙角沾着些泥土,手里的水壶是空的,可她还是一遍遍地弯腰,对着桔梗花“浇水”。
“她在等什么?”阿宁轻声问。
关卿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带着清苦的香。“这是她当年没来得及采的‘还魂草’,据说能止血。”她将布包放在药田边的石头上,“山下的村民后来好了,每年都有人上山,在她住过的茅屋里放些米和布,只是没人知道她葬在哪里。”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了脚步声。几个背着竹篓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上山,手里捧着刚摘的野果。他们跑到药田边,把野果放在石头上,对着桔梗花鞠躬:“禾姐姐,我们来看你啦!”
“娘说今年的收成好,都是禾姐姐保佑的!”
“我们带了野山楂,可甜了!”
少女虚影看着孩子们,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们的头,虽然还是穿了过去,可孩子们却像感觉到了什么,都咯咯笑了起来。
“你看,”关卿转头对阿宁说,“她等的不是感谢,也不是惦记,只是想知道,自己做的事,是有用的。”
少女虚影对着孩子们挥了挥手,又弯腰浇了最后一次“水”,然后转身走向林间深处。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片花瓣,落在桔梗花丛里,与那些紫莹莹的花融在了一起。
药田边的桔梗花,好像开得更艳了。
阿宁看着孩子们背着竹篓下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里像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