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垂手恭立的白玄宣,语气缓了下来。
“张唯之事,你已知晓,不必掛心。时机到了,自有分晓。”
他略一沉吟,“你入我门下四月,根基已固。今日传你一术。”
白玄宣精神一振:“请先生指点。”
“书院术法,不尚奇诡,多以经文要义为基。你往日所读《静思帖》、《山河赋》,可还记得其中『定风波、镇妄念』之句?”
“学生记得。《静思帖》有言:『心若洪炉,可熔万念;意如磐石,不动则安。』”
韩子恆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不错。你於经典,確有其悟。非是死记硬背,能解其意,方得真味。这也正是我收你入门之故。”
他並指如笔,凌空虚划。
一道清光自指尖流出,並非凌厉剑气,反而温润如玉,在空中凝成一个古朴的“镇”字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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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成瞬间,周遭风声、远处隱约的鸟鸣,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白玄宣只觉心神微震,杂念顿消,灵台一片清明。
“此乃【镇字诀】。”韩子恆散去清光,
“非为攻伐,旨在摄心定神。临敌时可扰人心魄,平日修行,亦可藉此镇压心猿,纯化念想。其根本,便在你方才所言的『磐石不动』之意。”
白玄宣若有所悟:“学生明白了。是以意念为引,以法力为墨,勾勒符文,镇守灵台?”
“触类旁通,正是此理。”韩子恆頷首,“你且试试。莫求形似,先感其意。”
白玄宣闭目凝神,引动【玄景轮】中那股中正平和的法力,依著方才所见那“镇”字的神韵,於识海中缓缓勾勒。
初时生涩,法力流转滯碍。
但他心性沉静,不急不躁,只反覆体味“磐石不动”的意境,將那丝丝缕缕的法力,如同研磨墨锭般,耐心调整。
渐渐地,一个极其模糊、却隱约带著几分沉凝气韵的“镇”字虚影,在他识海中一闪而逝。
虽只一瞬,却也引得他心神一定。
他睁开眼,额角已见微汗,气息略促。
“尚可。”韩子恆评价简短,“此诀耗神,你初学,法力浅薄,不可久持。日后勤加修习,待法力深厚,自可收发由心。”
说罢,他起身:“你既已凝练【玄景轮】,按书院规矩,可去蕴灵阁领取灵石一枚,助你修行。”
白玄宣忙起身:“学生初来,不知蕴灵阁路径……”
“哦,”韩子恆似才想起,“你三师兄墨千幻近日应在书院,他可为你引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这三师兄……性子有些独特,不似寻常读书人。”
话音落,人已负手踱出小院。
白玄宣站在原地,回味著【镇字诀】的玄妙,又想著先生对三师兄的评价。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纸。
先將北莽县令更迭、张唯乃云氏门生之事细细写下,提醒父兄早做绸繆。
笔尖顿了顿,墨跡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眼前仿佛闪过白山村大柳树的荫凉,灶房飘出的饭菜香,母亲温柔的叮嚀,弟弟玄星猴儿般的嬉闹……还有王嫣儿那双总是带著羞怯与期盼的明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念,继续落笔。
除了家中诸事,也问了嫣儿近况,嘱她天寒添衣。
將信纸封好,墨跡吹乾,他走出东厢。
陈伯正在院中清扫落叶。
“陈伯,劳烦您,將这信寄回北莽家中。”
陈伯放下扫帚,接过信,脸上露出慈和笑意:
“玄宣公子又寄家书了?真是家书抵万金啊。”
白玄宣有些不好意思:“让陈伯见笑了。从京城到北莽,驛费便要三两银子一封,屡次让先生破费……只是此次,確有些紧要事。”
陈伯將信仔细收好:“少年远游,思家乃是常情,先生不会在意。”
他看了看白玄宣,“倒是公子你,几月来书信不断,可见心繫家人。”
白玄宣笑了笑,转而好奇:“说来,晚辈似乎从未见陈伯您寄过家书?”
陈伯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隨即恢復自然,目光扫过这清幽的听竹苑,声音平和:
“老僕的家,便是这听竹苑了。”
白玄宣闻言,想起赵一武师某次酒后閒聊提起的旧事。
陈伯年轻时便追隨韩先生,风风雨雨数十载,无妻无子,早已將先生身边当成了归宿。先生待他,亦非寻常主僕。
他心中瞭然,不再多问,只对这位默默打理著一切的老者,更添几分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