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鬼才与毒士(下)
空常於嘉等面前感慨,『文和之智,深明去就之分,洞悉利害之本』。今日与先生一晤,手谈一局,清茶一盏,方知司空所言,字字珠璣,確无虚言。『去』,则隨波逐流,前程难料;『就』,则风雨同舟,共铸磐石。如何抉择,关乎宛城万千生灵,亦关乎先生自身青史之名。此中关窍,先生洞明在心,非嘉一介外来之客所能置喙。”

    说完这番话,郭嘉双手撑住膝盖,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对著贾詡微微一笑:“茶已品过,余韵悠长。嘉等不便再多叨扰,就此告辞。”

    贾詡也隨之起身,面色依旧平静,拱手还礼:“奉孝先生慢走,林先生,曹將军,陈护卫,恕詡不远送。”他吩咐管事代为送客。

    待到郭嘉一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书房门被轻轻掩上。贾詡並未立刻坐下,他独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茶杯边缘,反覆地、轻轻地摩挲著。书房內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良久,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仿佛嘆息般低语:“郭奉孝……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夜空,“去就之分……磐石么……”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驛馆。刚一踏入房门,郭嘉一直强撑著的身体便猛地一晃,若非陈到眼疾手快在一旁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泛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弱,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脱地靠在陈到身上。

    “祭酒!”林薇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立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浮乱虚弱,显然是与贾詡那场耗费心神的对弈和之后机锋百出的茶谈,將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再次推向了深渊。她心中又急又痛,语气不由得带上了责备:“早说过你不可如此劳心费力!”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迅速从隨身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对陈到道:“快,扶他躺下,取温水来!”

    曹纯也立刻上前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將郭嘉安置在榻上。林薇將药丸餵入郭嘉口中,又接过陈到递来的温水,小心地帮他送服下去。

    服下药丸,又闭目调息了片刻,郭嘉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復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睁开眼,看到林薇紧蹙的眉头和曹纯、陈到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嘶哑:“无妨……老毛病了,歇息片刻便好。”

    林薇却不吃他这一套,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语气不容置疑:“把水喝完。你这哪里是老毛病?分明是心力耗竭!”

    郭嘉顺从地喝了几口水,靠在软垫上,缓了口气,才看向林薇,问道:“姑娘……可是有话要问?”他看出林薇眉宇间的思索与疑惑。

    林薇见他稍缓,这才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我是在想今日贾府之事。从午宴到对弈,再到最后的品茶,你们之间……似乎始终未曾真正谈及招降或联盟之事。直到最后那盏茶的时间,才隱约触及核心,却也是云山雾罩。”她微微蹙眉,清澈的眼眸中带著不解,“这是否……是那贾文和的一种试探?他在试探我们的诚意?还是耐心?”

    郭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点了点头,因为虚弱,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却更显清晰:“姑娘看得分明,说得……一点不错。贾文和此人,心思之縝密,行事之谨慎,远超常人。这整整半日的周旋,从宴席到棋局,再到最后的清茶,无一不是他精心设计的。”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解释道:“那顿看似家常的感谢宴,他携夫人同席,席间只谈风月与感激,绝口不提正事。此乃第一重试探,意在观察我等是否沉得住气,是否会因他的怠慢或迴避而焦躁失態,亦可从细微处观察我等之礼仪、涵养,乃至彼此间的默契。”

    “隨后那盘耗时长久的手谈,”郭嘉提到棋局,眼神微凝,“则是第二重,亦是至关重要的一重试探。棋风如人性,落子见心性。他要在纹枰之上,掂量我郭奉孝究竟有多少斤两——是徒有虚名,还是確有实学?我的谋略是急功近利,还是布局深远?是坚韧不拔,还是易於动摇?这盘棋,他下得极有耐心,是在逼我展露全部的计算与格局。若非嘉平日於此道还算有些心得,只怕早已被他看穿底细,后续谈话,我等便將尽失先机。”

    “而这最后的品茶,才是第三重,也是最核心的试探。他借茶喻事,言辞含蓄,却句句直指要害。他要看的,是我在经歷了宴席和棋局的『消耗』后,是否还有清晰的头脑、锐利的词锋,以及……最重要的,对说服他归附的『信心』。”他顿了顿,强调道,“他並非真的要听我夸夸其谈,而是要从我应对他层层逼问的態度和最终展现出的『势』中,判断曹公是否真如我所言,是他与张绣值得託付的『磐石』,以及我郭奉孝,是否值得他投入这场关乎身家性命的博弈。”

    林薇听得入神,她虽不擅长这些权谋算计,但头脑清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所以,吃饭是看涵养与耐心,下棋是看智谋与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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