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情况稍好,他本就沉默寡言,此刻更是將全部精力用於观察地形。他拒绝了兵士的搀扶,独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道的弯曲、两岸的地势高低、以及远处下邳城墙的轮廓。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呆滯的脸上,此刻凝聚著全神贯注的锐利,只是偶尔剧烈的咳嗽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这恶劣天气对他同样不小的消耗。几名精通水利的佐吏紧隨其后,不时指著河岸某处,低声与两位军师討论著。
“军师,这雨太大了,河岸太滑!要不……咱们先回去,等雨小些再来?”许褚看著郭嘉那仿佛隨时会被风雨捲走的单薄身子,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劝道,眼中满是担忧。他皮糙肉厚,这等寒冷湿滑尚能忍受,但郭祭酒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实在让他揪心。
郭嘉喘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发一阵压抑的低咳。他摇了摇头,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坚定:“不行……战爭之要,首在时机……一旦错过,便需付出十倍代价。陈公台非是庸才,若让他缓过气,察觉我军意图,或想出应对之策,加固城防,疏散物资,则这下邳……就要变成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军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儿郎的性命……”他顿了顿,望向下邳城的方向,眼神深邃,“我们的时间不多,真正的对手……在北不在南。必须在此地,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解决吕布,整合徐州之力,保存实力,至关重要。”
他的话,让一旁的荀攸也微微頷首,表示赞同。荀攸伸手指向一处河道相对狭窄、且地势明显高於下邳城方向的河岸,又比划著名沂水与泗水交匯的区域,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关键词:“此地……可为主决口。沂水可为辅增水量。时机……需待水位再涨三分……趁夜决堤。”
郭嘉强打精神,顺著荀攸所指仔细看去,脑中飞速计算著水势、流向、速度与抵达下邳的时间。他与荀攸,以及几位佐吏就在这淒风冷雨中,反覆推演,爭论,確认。雨水模糊了视线,寒冷侵蚀著意志,但他们的思维却在极限的压力下碰撞出最耀眼的火花。
终於,当一套结合主次决堤位置、决堤时机、水量预估以及水淹范围的完整方案,在几人心中逐渐清晰成型时,郭嘉一直紧绷的精神仿佛瞬间达到了极限。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畔许褚的惊呼声、荀攸急促的呼喊声,以及风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那强撑了许久的身体终於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祭酒!”
“奉孝!”
许褚眼疾手快,一把將瘫软的郭嘉捞起,抱在怀中,只觉得他浑身冰冷,气息微弱,顿时慌了神。荀攸虽也面色大变,但尚能保持镇定,他立刻上前探了探郭嘉的鼻息和额头,触手一片冰凉与不正常的滚烫交织。
“快!立即回彭城!”荀攸当机立断,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许將军,你带祭酒先行,务必平稳!我等隨后便回!”
许褚不敢怠慢,用自己宽厚的油衣將郭嘉牢牢裹紧,抱在怀中,翻身上马,在一队精锐虎卫的簇拥下,朝著彭城方向疾驰而去。荀攸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波涛渐起的泗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已定的决然。他默默记下最后確认的几处细节,这才在眾人的护卫下,踏上归途。
同一片天空下,许都的冬雨虽不如徐州酷烈,却也带著浸入骨髓的湿寒。清墨医塾內,药香与湿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寧气息。
小蝶和王婶在前堂忙著整理药材,检查是否有受潮的跡象。陈到则一如既往,沉默地巡视著医塾內外,警惕的目光扫过雨幕中偶尔经过的行人。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林薇独自坐在后堂的书房內,面前摊开著尚未完成的《外伤急救手册》草稿,笔尖蘸饱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敲打著窗欞,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她有些出神,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那株在寒雨中顽强保持著些许绿意的石斛上。
就在这雨势稍歇,天色愈发昏暗之际,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披著蓑衣的陈到带著一身湿冷水汽走了进来,先向林薇行礼,隨即沉声道:“姑娘,尚书令荀文若先生府上遣人来,请姑娘过府一敘。”
林薇有些意外。“可知何事?”她问道。
陈到摇头:“来人未曾明言,只道荀令君相候。”
林薇沉吟片刻,起身:“备车吧。”
荀彧的府邸一如既往的清雅幽静。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