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敛衽还礼:“文若先生相召,必是有事,林薇岂敢推辞。”她目光掠过书案,见其上除文房外,还搁著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信笺边缘,赫然沾染著几处已呈暗褐色的污渍——那是乾涸的血跡。
她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
荀彧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並未多言,只是缓步走到案前,拾起那封信。隨后,他將信递向林薇,语气平和温润,一如往常:“此信,方自幽州而来,传递不易。彧想著,或与先生有关,故请先生一观。”
她与荀彧相交数年,彼此敬重。他知她来歷,知她牵掛,更知她从未宣之於口的那个名字。此刻,这染血的书信,他平静递出的动作,以及那句含蓄的“或与先生有关”,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明。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伸出双手,接过那封仿佛重若千钧的信。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纸面和干硬的血污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稳了稳呼吸,才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或仓促的情况下写就,多处被血污浸染,字句断断续续,但主要內容尚可辨认。信中详述了幽州易京的最新局势:公孙瓚因守孤城,外有袁绍大军围困,內部粮草渐尽,形势岌岌可危。连番挫败与长久围困之下,这位昔日威震塞北的“白马將军”性格愈发多疑暴虐,对麾下將领也动輒猜忌责罚……其中,便重点提到了他与麾下大將赵云的关係。
信中提到,就在月前,赵云因多次劝諫公孙瓚改变策略,甚至直言其某些做法有失仁政,激怒了公孙瓚。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然公开化,几乎不可调和。或许是尚念旧功,或许是不愿在危急关头再起內乱,他未加留难,只令赵云自行离去,自此恩断义绝。
信的末尾,抄录了赵云离开前,对公孙瓚所说的最后一番话,信中將原话大致记录了下来。林薇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几行字,儘管有些字跡被血污模糊,但那熟悉的口吻、那蕴含的风骨,让她瞬间便能確认,这確是赵云会说的话:
天下纷乱,是非难辨,百姓倒悬,天下思治。云之所向,乃仁政所在。非为私谊,亦非轻慢將军。今日拜別,望將军好自为之。
字字句句,恍如那人就在眼前,风骨錚然。
信纸自林薇指间飘落,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书案边缘。她怔怔地站著,脸上血色褪尽,唯有一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离开了!他脱离了那必死之地!他还活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荀彧,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终於碎裂,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文若先生……可知他……现今何处?”
荀彧看著她瞬间失魂的模样,轻轻摇头:“信中路途险阻,传递艰难,至於子龙將军具体去向……彧亦不知。易京被围,消息断绝,能得此讯,已属万幸。”他顿了顿,语气温和而篤定地补充,“然,既已脱离围笼,以子龙將军之能,安危应是无虞。彧推测,他此刻,多半尚在河北之地。”
林薇听著,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荀彧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他活著,自由了,却下落不明,身处险境……各种情绪交织撕扯,让她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荀彧静默片刻,方温声唤道:“林先生?”
林薇倏然回神,对上荀彧沉静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她勉力定下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荀彧,郑重地敛衽一礼,千言万语,只化作最简单的一句:“多谢文若先生。”
荀彧微微頷首,受了她这一礼,並未多言。
林薇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脚步虽尽力维持平稳,那略显仓促的背影,却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陈大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回去吧。”
陈到沉默地点点头,不曾言语。
回到医塾,雨仍未歇。小蝶和王婶见林薇被陈到护送回来,面色有异,连忙迎上。
“姑娘,可是荀令君那里有何事?”王婶关切地问。
小蝶也拉住了林薇的衣袖:“阿姊,你的手好凉!”
林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挣脱了她们的手,径直穿过前堂,走向后院的书房。
陈到停下脚步,守在了书房门外,对跟上来的小蝶和王婶低声道:“荀令君出示了幽州密信,赵將军已脱离公孙瓚,现今……下落不明,但应尚在河北。”
小蝶和王婶闻言,俱是一惊,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欣慰,又有担忧,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书房內未曾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只有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映照雨丝。
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著窗外飘入的雨丝,冰凉一片。长久以来压抑的思念、担忧、恐惧,在这一刻,隨著这確切又模糊的消息,汹涌决堤。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