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踞坐於主位之上,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凝神看著面前摊开的徐州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刘备及其麾下关羽、张飞,与夏侯渊所部合为偏师,已按指令先行一步,负责扫清外围、侦察敌情。此刻帐內济济一堂的,皆是曹操的核心心腹:郭嘉裹著厚厚的裘衣,揣著手,似睡非睡地靠在凭几上;程昱面色冷硬,如同磐石;荀攸则垂眸静坐,仿佛神游天外;夏侯惇独眼圆睁,彪悍之气不减分毫;乐进、于禁、李典等將领亦按剑肃立,帐內瀰漫著一股大战將至的沉凝气息。
忽然,帐帘被掀起,一股寒风捲入,引得炭火一阵明灭。校事府亲信卢洪快步走入,无声无息地来到曹操案前,躬身將一封以火漆密封的细绢密信呈上,低声道:“主公,彭城急信,陈元龙密报。”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接过密信,迅速拆开。他目光扫过绢帛上那清秀却隱含焦灼的字跡,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转为凝重,继而嘴角竟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看完,並未立刻说话,而是將密信轻轻放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帐內眾人。
“诸公,”曹操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寂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彭城陈元龙来信。陈公台已至彭城,並出了一招妙棋——他以保障安全为名,强令陈汉瑜即日启程,前往下邳暂居。”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让帐內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话语背后的惊涛骇浪,“此乃质父之策,意在钳制元龙,锁死彭城。”
话音刚落,夏侯惇猛地踏前一步,他性情刚烈,最看不起这等首鼠两端之辈,独眼中满是不屑与不耐,声若洪钟:“主公!陈珪父子,墙头之草,何必在意?那陈元龙若真心投诚,岂会因老父被质就畏首畏尾?若他因此反覆,正好说明其心不诚!彭城弹丸之地,末將愿请一支令箭,旦夕之间便可踏平,何须与他囉嗦!敷衍几句,让他自行决断便是!”
曹操抬眼看向夏侯惇,目光中带著几分无奈,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元让!你如今是军中大將,独当一面,岂能还如当年那般遇事只知猛衝猛打?为將者,当有霹雳手段,亦需有縝密心思!陈登父子在彭城根深蒂固,其態度关乎我军侧翼安危,岂是『踏平』二字便可轻决?凡事,需冷静三思!”夏侯惇张了张嘴,见曹操神色严肃,终究是悻悻然抱拳应了声“末將知错”,退了回去,但脸上仍是不以为然之色。
这时,程昱出列,他面色冷峻,声音如同铁石相交:“主公,元让將军勇武可嘉,然此事確非强攻可解。下邳与彭城,倚角之势若成,我军强攻下邳,则彭城必袭我侧后,断我粮道!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內无粮草,外有援敌,形势危矣!陈宫此计,正是看准此点。若因陈珪被质,陈登心生惧意,不敢献城,甚至彻底倒向吕布,则我军夺取徐州之势,必將迁延日久。今已入冬,天气愈发酷寒,若拖到天时极劣,冰天雪地,再想攻克下邳这等坚城,难矣!”
乐进闻言,按捺不住,他素以攻城先登闻名,当即慨然请命:“主公!程参军所言虽有道理,然彭城城防未必如铁桶一般!末將不才,愿领精兵五千,绕道急进,强攻彭城!必在陈宫反应过来之前,將此城拿下!何须倚仗那首鼠两端的內应!”
“不可。”一个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响起,虽然不高,却异常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说话的,竟是平日里,在军议中大多时候保持沉默的荀攸。
只见荀攸缓缓抬起头,他那张平日里总显得有些呆滯、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无视了夏侯惇、程昱等人投来的惊讶目光——毕竟,这位“荀公达”主动在如此重要的军议上发言,且如此直接地反驳同僚,实属罕见。就连曹操,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只有角落里的郭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慵懒模样,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曹操压下心中讶异,抬手示意:“公达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荀攸依旧用他那特有的、慢吞吞的语调说道:“乐將军勇猛,然强攻彭城,纵使得手,亦必折损兵力,耗时费力,非……上策。陈登此信,名为求助,实为试探。”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语速虽慢,却条理分明,“他在试探我军……对其陈家之心意。若我军回復得当,显露出足够诚意与保全之策,则彭城可下,陈登必为我內应,共击吕布;若我军回復轻慢,只视其为棋子,则陈登为保家族,必彻底联合吕布,倚角之势即成,我军危矣。”
他看向曹操,目光沉静:“信中提及陈珪因居下邳,此虽为人质,然……亦是我军可做文章之处。我军可出谋设计,设法营救陈珪,以安陈登之心。此事……易尔。”
“易尔?”夏侯惇忍不住脱口而出,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公达先生,那陈珪已被送入下邳吕布老巢,重重看管,如何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