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城春草木深
炼得如同古井深潭般的脸上,却在电光火石间,精准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惶恐,以及一丝被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冒犯到的警惕与不安。他脚下如同被火烫到般,迅捷而自然地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与董承的距离,回到了那片尚被夕阳余光眷顾的区域。

    “董车骑!”刘备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他连连摆手,目光飞快而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这片古柏下的角落暂时无人注意,才以极低的声音,急切而恳切地回应,“此言太过!太过矣!曹司空……曹司空或许行事刚猛,雷厉风行,有所专断,然其迎奉天子於顛沛流离之中,平定兗豫於群雄割据之时,扫荡群丑,稳固社稷,此乃天下共睹之功,陛下亦多次下詔褒奖!如今四方扰攘,强敌环伺,袁绍虎视於河北,吕布跳梁於徐州,江东亦非善与之辈,正需君臣上下,戮力同心,共度时艰!车骑身为国家重臣,世受皇恩,岂可因一时之意气,出此……出此动摇国本、离间君臣之言?若……若传入有心人之耳,非但於国无益,只怕顷刻之间,便是泼天大祸!备……备如今得陛下信重,授以官职,更当谨言慎行,尽忠王事,岂敢有非分之想?车骑此言,实是陷备於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圆滑到了极致,將自身撇清得乾乾净净,完全是一副忠於汉室、但又深知处境艰难、不敢妄动的姿態。

    董承的瞳孔微微收缩,死死捕捉著刘备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那完美的惶恐与真诚之下,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偽饰、犹豫,或野心的火星。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谨慎,一种对自身处境如履薄冰的深切忧惧。这潭水,太深,太静,他投下的这颗石头,用尽了悲愤与激昂,竟连一丝期待的涟漪都未曾激起。

    “皇叔……”董承还不死心,还想再进一步。

    刘备却已不容置疑地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標准而迅速的礼,语气坚决,语气坚决地打断了他:“董车骑,祭祀已毕,天子鑾驾已回。后续事宜自有专人负责。此地乃宗庙重地,非议事之所,你我久留於此,恐惹人非议。备先行一步,车骑也请早回。”

    话音未落,他已毅然转身,迈著依旧沉稳、却分明比来时加快了几分的步伐,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头也不回地向著宗庙大门的方向走去,再无痕跡可寻。

    董承独自站在原地,古柏的巨大阴影彻底吞噬了他阴沉的面容。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扭曲的蚯蚓。一股混合著强烈失望、被轻视的愤怒、算计落空的羞辱感,在他胸中翻腾、衝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如何?將军?”种辑如同鬼魅般,从另一株柏树后悄无声息地闪出,低声唤道,语气中带著探询与担忧。

    董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滑不溜手!看似惶恐,实则……滴水不漏。”

    “那他……”吴硕也凑近前来,语气焦灼,更带著一丝后怕。

    “未置可否。”董承深吸了一口带著柏叶清苦和香火余烬气息的冷空气,强迫自己沸腾的情绪冷却下来,分析道:“未曾明確拒绝,亦未流露半分倾向与共鸣。只是……惧祸,远嫌,唯恐避之不及。”他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暗夜中的磷火,忽明忽暗,“不过,这也未必全是坏事。若他听闻此事,便立刻热血上涌,拍案而起,要与我等歃血为盟,那反倒令人疑心其偽。至少……他未曾当即变色,厉声斥责,亦未曾急於去向曹操表功告发,这本身,”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幽深难测,“或许就是一种態度,一种……沉默的观望。只是,火候还差得远。需要……更沉的砝码,更能打动其心的利益许诺。”

    “那下一步……”种辑追问道,此刻他已完全信服董承的判断。

    “静默,等待。”董承恢復了惯有的阴沉与算计,如同一只潜伏在洞窟中的老狼,“经此一试,他必然如惊弓之鸟,惕厉更深。我们需要等待一个更安全、更不容置疑、更能確保不会被校事府耳目察觉的契机。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要让他看清楚,我们並非只有空言大义,更有实策与实力……更要让他切身感受到,依附曹操,绝非长久安身之道,那曹孟德的耐心,並非无限,猜忌的刀刃,或许……很快便会落下。”

    暮色彻底笼罩了宗庙,古柏的影子与宫殿建筑的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