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率文武百官,恭谨隨行。他神色肃穆,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却始终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前天子的背影,以及两侧垂首的群臣。荀彧紧隨其后,面容是一贯的沉静如水,如同最完美的玉雕。郭嘉因体弱畏寒,此次祭祀並未隨行。刘备作为新晋的左將军、宜城亭侯,更兼“皇叔”身份,位列前班,他敛衽垂目,姿態恭谨到了极致,每一步叩拜,每一次起身,都仿佛用標尺量过,不逾越半分,也不欠缺丝毫,完美得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完美得缺乏一丝生气,如同一个最標准的提线木偶。
董承身为国戚、车骑將军,自然也在显赫之位。他看似全神贯注於祭祀仪式,心神却早已如蛛网般散开,密切关注著刘备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在等待,等待那个计划中的、稍纵即逝的间隙。
仪式庄严肃穆,旌旗仪仗,钟鼓齐鸣。刘协身著冕服,神情端凝,在赞礼官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步骤。曹操率领群臣,恭敬地隨行叩拜,场面宏大而规整,仿佛一派君明臣贤、礼乐復兴的盛世景象。
冗长而沉闷的祭祀,终於在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时,接近尾声。按照既定仪程,天子需先行起驾回宫,部分重臣及宗亲则需留下,负责最后的扫洒、整理等事宜。
人群开始如同解冻的河流般缓慢移动,带著一种仪式结束后的鬆弛与嘈杂。
刘备因是宗亲,又被特许参与部分后续事宜,並未立刻隨大流离开。他独自踱步到宗庙偏殿外的一株苍劲古柏下,仰头望著那虬龙般的枝干,仿佛在追思汉室昔日的荣光,又像是在感慨自身的漂泊,背影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有些寂寥。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放得低沉、仿佛带著无尽感慨与岁月沧桑的声音,在他身后恰到好处地响起,打破了这幅画卷的寧静:
“皇叔独自在此,可是追思先汉功烈,感怀社稷江山?”
刘备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掛起了那惯有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仿佛刚刚从深沉的思绪中被唤醒。他拱手道,语气平和自然:“原来是董车骑。备见这古木参天,风雨难摧,犹自崢嶸,一时心有所感,不由想起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光武中兴汉室之艰难,故而在此盘桓片刻。让车骑见笑了。”
董承走上前来,与刘备並肩立於古柏投下的、愈发浓重的阴影之中,同样仰首望树,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声里仿佛浸透了无尽的忧虑与无奈:“皇叔有此心,足见赤诚。高皇帝提三尺剑,荡平群雄,光武皇帝兴於草莽,再续汉祚,何其壮也!彼时君臣一心,眾志成城,方有这数百年煌煌基业。然则……”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然则,观今日之庙堂,祭拜之盛况犹在,煌煌礼乐犹存,可这社稷之心,这江山之主,当真……安然否?这庙堂之上,可还有半分高皇帝、光武皇帝时的气象?”
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刘备,眼中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悲愤的泪光。他伸手指向那尚飘散著浓郁香火气息的宗庙正殿方向,语气痛彻心扉,仿佛字字泣血:“皇叔!你乃陛下亲口所认的皇叔,血脉相连,同气连枝!难道你就真看不出,感觉不到吗?陛下……陛下他何曾有一刻,能如高、光那般,真正执掌乾坤,乾纲独断,號令天下?不过是……不过是被人置於掌股之间,如同这庙中之泥塑木偶,徒具其表,任人摆布罢了!每一次朝会,每一次祭祀,不过是那权臣粉饰太平、彰显其威权的戏码!陛下……陛下他心中的苦楚与屈辱,我等身为臣子,难道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
他猛地向前欺近半步,瞬间拉近了与刘备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拂动,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煽动:“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专权跋扈,视陛下如无物,视公卿如芻狗!构陷杨文先这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安插亲信,掌控禁军,这许都上下,只闻曹司空之令,不闻天子之詔!长此以往,高祖、光武披荆斩棘开创之基业,我大汉四百载煌煌天命,就要……就要断送於此獠之手了!皇叔!你身为汉室宗亲,陛下亲叔,难道就甘心如此坐视,任由国祚倾覆,神器蒙尘,愧对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吗?!”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刘备耳边炸响。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收缩,巨大的危机感与机遇感同时袭来,如同两条毒蛇,缠绕著他的理智。然而,他那张歷经无数风霜、早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