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亲自陪同刘备入宫。他依旧乘坐车驾,面色已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股深沉的威仪已渐渐恢復如初。刘备则骑马隨行在车驾旁,一身曹操赠予的崭新朝服,合身而庄重。他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静。覲见天子,確认宗亲身份,这不仅关乎个人荣辱,更是他在这汉室倾颓的时局下,爭取正统名分、凝聚人心士气的关键一步,其意义远胜於一城一地的得失。
关羽、张飞作为刘备的部將,按制只能在宫门外等候。二人望著兄长隨曹操那煊赫的车队消失在巍峨而森严的宫门之內,心中既感与有荣焉,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张飞搓著大手,焦躁地踱步,低声道:“二哥,你说那皇帝小儿,会认咱们大哥吗?可別听了曹阿瞒的什么鬼话!”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微眯,锐利的目光扫过宫门前执戟肃立的甲士,沉声应道:“兄长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玄孙,族谱具在。於公於私,没有不认之理。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曹操既允兄长面圣,想必於此节上,不会作梗,反而乐见其成,以示其『匡扶汉室』之心。”话虽如此,他紧握的拳心亦微微沁出汗意。
崇德殿內,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薰香裊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旌旗仪仗森然陈列,无声地传递著皇权的厚重与压迫。年轻的汉帝刘协端坐於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纹袞服,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寂、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曹操行至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恭谨:“臣曹操,参见陛下。豫州牧刘备已至殿外,听候陛下宣召。”
“宣。”刘协的声音清越,努力维持著天子的威仪,尾音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宣——豫州牧刘备——上殿覲见——!”黄门侍郎高声唱喏,悠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刘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纷杂思绪都压下,他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冠,迈著沉稳如山、却又暗合礼节的步伐,独自一人走入这象徵天下权力核心、也承载著汉室最后尊严的大殿。他目不斜视,对两侧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恍若未觉,行至御阶之下,依照臣礼,深深叩拜,声音洪亮、清晰而充满敬意:“臣,刘备,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豫州平身。”刘协抬手虚扶,目光落在刘备身上,仔细打量著。只见此人身材挺拔,面容敦厚中透著一股歷经风霜磨礪出的刚毅,举止从容不迫,眼神温润却坚定,不似諂媚奸猾之徒,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与期待。“朕闻豫州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流落民间,备尝艰辛。此事关乎宗族血脉,不可不慎。宗正刘艾何在?”
掌管皇族事务的宗正卿刘艾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即刻取宗正府所存宗谱玉牒,与刘豫州所述世系,细细比对勘验,不得有误!”刘协下令道,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需要確认,迫切地需要確认一个真正流淌著刘氏血脉、且看似忠直的宗亲。
“臣遵旨!”宗正刘艾领命,立刻有內侍搬来厚厚的宗谱册籍。殿內一时静默无声,唯有翻阅竹简绢帛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静静肃立的刘备身上。曹操垂手立於一旁,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之事与他毫无干係,唯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透露著他並非全然置身事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內的气氛愈发凝重。刘备垂首而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不仅是血脉的確认,更是他未来道路的一块基石。
良久,刘艾终於抬起头,脸上带著確认后的肃穆,转向御座,高声稟奏:“启奏陛下!经臣仔细核对宗正府所存孝景皇帝一脉谱系,豫州牧刘备,確为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世系传承,脉络清晰,与谱牒所载吻合无误!”
刘协猛地从龙椅上微微前倾,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那是一种在漫长黑暗孤独中终於看到一丝微光的振奋!他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果然!苍天佑我汉室!卿確是朕之皇叔!不想汉室宗亲,流落民间,竟有皇叔这般忠贞体国之士!”他几乎要站起身来,强自按捺住,朗声道,“著即册录刘备入宗正府籍册,序其辈分,昭告天下!”
“陛下圣明!”殿內眾臣,无论真心假意,皆躬身附和,声浪震动了殿宇的樑柱。曹操亦隨之躬身,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刘协心情激盪,难以自持,他看著阶下这位新认的皇叔,越看越觉得是中兴汉室的希望所在,继续道:“皇叔顛沛流离,不忘汉室,屡经挫败,志气不墮,忠心可嘉,天下共鉴!今特进封皇叔为左將军,宜城亭侯,望皇叔日后竭诚辅佐於朕,整飭武备,共扶汉室!”
左將军,位次九卿,掌京师兵卫,戍卫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