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看到她,脚步一顿,喉咙乾涩地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昂儿呢?”丁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曹操耳中。
“……已安葬了。”曹操的声音沙哑不堪。
“安葬了?”丁夫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可怕,“我的昂儿,出征前还活蹦乱跳,会笑著叫我『母亲』,会说他很快就回来……现在,你告诉我,他安葬了?”
曹操闭了闭眼,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臟。“夫人……我……”
“他是怎么死的?”丁夫人打断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曹操,“是为了救你,对不对?是因为你,在宛城,得意忘形,强纳人妇,逼反降將,才招致大败,对不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强装的平静终於被撕裂,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滔天的怨愤。“曹操!曹孟德!我的昂儿!他才多大?!他本可以不用死的!是你!是你的狂妄自大!是你的不知廉耻!害死了他!是你把我的昂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扑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著曹操的胸膛。那拳头並不重,却每一记都敲在曹操最痛悔的地方。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拦,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著这迟来的、应得的责罚,脸色灰败如土。
周围的侍从婢女早已嚇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丁夫人打累了,哭尽了力气,瘫软在地,只是喃喃地重复著:“把我的昂儿还给我……还给我……”
曹操俯身想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丁夫人抬起头,用那种彻底心死、再无留恋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曹孟德,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之情,恩断义绝。这司空府,我再也不会踏进一步。”
说完,她挣扎著站起身,看也不看曹操一眼,踉蹌著,却异常决绝地,向外走去。任凭曹操在身后如何嘶哑地呼唤她的名字,她也再未回头。
接踵而至的打击,终於彻底摧垮了曹操强撑的意志。丁夫人离去后,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司空!”
“主公!”
一片混乱中,曹操被紧急抬入寢殿,陷入了持续的高热和昏睡之中。医官诊脉后,皆面色凝重,只道是“悲慟攻心,五內鬱结,兼之风邪入体,来势汹汹”,开了安神定惊、扶正祛邪的方子,却收效甚微。
司空病重不起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遍了许都。原本因曹操兵败而暗流涌动的局势,瞬间变得波涛汹涌。
之前,曹操手握重兵,威压许都,董承、种辑、吴硕等人只能暗中活动,不敢明目张胆。如今,宛城一役,曹操嫡系精锐损失惨重,爱將爱子俱丧,本人又重病不起,此消彼长之下,攻守之势似乎悄然逆转。
首先发难的,是一些平日依附於董承,或对曹操专权不满的官员。他们先是上书,言辞“恳切”地分析宛城之败,將罪责直指曹操“行为失检,激变降將”,“刚愎自用,不听諫言”,乃至“上天示警,降下灾殃”,引述近日出现的“荧惑守心”等不祥天象,暗示曹操乃遭“天罚”,已失天命眷顾。
这些奏疏如同號角,立刻引来了眾多附和之声。朝会之上,董承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表態,言辞愈发激烈,甚至有人公然指责曹操“跋扈专权,早有取死之道,宛城之败,实乃天意”。
紧接著,更多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尚书台,核心诉求高度一致:司空曹操既已病重,无法理事,且新遭大败,威信受损,不宜再总揽军政大权。为社稷安稳计,当暂收其兵权,交由“忠贞可靠、德高望重”之大臣代掌,以安社稷。而这个人选,奏疏中或明或暗地指向了车骑將军、国戚董承。同时,亦有奏请提拔王子服、吴子兰等將领分掌部分禁军,以“加强都城守备”。
这些言论在朝会上被公开提出,顿时引起轩然大波。以董承为首的派系气势汹汹,步步紧逼。而原本对曹操罢免杨彪等士族领袖心存不满的清流士大夫们,如赵岐、孔融等,此刻虽未落井下石,却也大多选择了冷眼旁观。他们或许不屑与董承之流同伍,但对曹操的专横跋扈亦深为忌惮,乐见其势颓,自然不愿在此时出言维护。更有甚者,私下认为曹操此番遭难,亦是其咎由自取。
面对这汹汹攻势,荀彧再次挺身而出,独自站在了风口浪尖。他面容清癯,但眼神依旧沉静坚定。
“诸位!”他的声音清越,穿透嘈杂,“司空为国征战,偶有失利,岂可因一战之失,便抹杀其迎奉天子、安定兗豫、匡扶社稷之不世之功?宛城之变,张绣、贾詡反覆无常,其罪在其!岂能归咎於受降之诚?至於天象之说,更是牵强附会,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等臣子,当务实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