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洞地看向曹操,拱手行礼,动作刻板,一丝不苟,声音也是平铺直敘,毫无波澜,如同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攸……拜见司空。叔父过誉,攸愧不敢当。蒙司空不弃徵召,敢不效犬马之劳。”简单的对答后,他便又微微垂下眼帘,恢復了那沉默寡言、低头看地的状態,仿佛刚才说话的並不是他,或者那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礼仪程序。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好奇。他不再多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这也是他一贯的风格:“近日,坊间颇多流言,言河北袁本初,对朝廷近日安排,似有微词。老夫亦收到边境密报,言多有身份不明之辈,欲潜往鄴城,行挑拨离间之事。袁本初坐拥四州,兵强马壮,若彼听信谗言,藉此生事,则必是心腹大患,扰我休养生息之策。诸君以为,此事当如何应对,方可弭患於未然?”
程昱率先出声,语调冷硬如铁:“主公,袁绍世受国恩,然其人心怀异志,久矣!昔日酸枣会盟,便可见其端倪。如今他据河北之眾,早有南下之意,所谓流言,不过是个藉口!昱以为,当立即增兵延津、白马等黄河渡口,命于禁、刘延严加戒备。同时,在许都內部,由满宠带人彻查,揪出內奸,明正典刑,以绝后患!唯有展示强硬姿態,方可令其知难而退!”
郭嘉轻轻“嘖”了一声,晃了晃手中温热的茶杯,看著里面沉浮的几片茶叶,懒洋洋地开口,语调却清晰无比:“仲德公所言,自是老成持重,有备无患。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嘴角那抹讥誚的弧度愈发明显,“不过,袁本初此人,最好虚名,又多疑忌,此其性也。如今公孙瓚困守易京,內无粮草,外无援兵,如同瓮中之鱉,奄奄一息。此正是袁本初梦寐以求、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平定幽州,完成河北一统之时。诸位试想,他会为了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真假难辨的流言,就放下这唾手可得的、足以名垂青史的巨大功业,贸然南下来与我军决一死战吗?”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嘉看,他捨不得,也不敢。此时南下,风险莫测,而拿下易京,却是十拿九稳。孰轻孰重,袁本初帐算得清楚著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荀攸:“不过,仲德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是袁本初这头猛虎?如何能既安其心,消弭其南下之念,遂了他那点好名的心思,让他安安稳稳先把北方那摊子事料理乾净,倒是个有趣的题目。”
曹操对郭嘉这故弄玄虚、引而不发的做派早已习惯,知他心中必有奇策,正欲直接点名问他,目光却再次落在了仿佛与这场討论隔绝的荀攸身上。见这位新来的谋士自始至终如同泥塑木雕,未曾发言,便存了考校之心,开口道:“公达初来,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集思广益,但说无妨,纵有疏漏,亦不怪罪。”
一时间,书房內所有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了荀攸身上。程昱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位新人的沉默有些不耐。郭嘉则放下茶杯,身体稍稍前倾,眼中闪烁著愈发浓厚的兴趣,如同等待好戏开场的观眾。荀彧神色平静,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侄子。
荀攸依旧低著头,看著地面,仿佛那青砖缝里藏著什么绝世奥秘。沉默了足足有五息的时间,室內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遥远的更梆声。就在程昱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出声催促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用那毫无起伏、近乎单调的语调,慢吞吞地开口:
“攸……以为。”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分量,“可遣天使,持节赴鄴。表袁绍为……太尉。”他声音不高,却让程昱瞳孔微缩。
他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兼……领大將军、假节。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军事。”
“太尉”乃三公之首,掌武事,名位极高;“大將军”为武將之极,位在三公上;“假节”代表天子亲征,权柄最重;“都督四州”更是將其势力合法化。將太尉与大將军这两个至高名位集於袁绍一身!
程昱立刻反对:“主公!太尉、大將军,位极人臣,权柄过重!若尽予袁绍,其名分已在主公之上,恐助长其骄横之气,日后更难制衡!此非示好,实为养虎貽患!”
曹操目光闪动,未置可否,看向郭嘉。
郭嘉此刻眼中精光爆射,抚掌轻笑,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激赏:“妙!绝妙!公达此计,看似尊崇无以復加,实则是一道量身打造的黄金枷锁!太尉、大將军,名號固然显赫,然其在鄴城,我在许都,实惠尽在我手!袁本初性好面子,得此双重殊荣,必然志得意满,更要急於彻底平定幽州,以证明自己配得上此位,也堵天下悠悠眾口!朝廷予其名分,便是將他北伐公孙瓚之事,从私仇扩张,变成了朝廷委任的『王事』!他若拖延,便是怠慢王命;他若取胜后仍不安分,便是恃功骄僭!此乃阳谋,逼他不得不先北后南,为我贏得宝贵时机!”他转向曹操,笑道,“主公胸怀天下,岂会在意这些虚名?正可见主公顾全大局,不慕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