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身躯微颤,林薇的话,像冰冷的银针,刺中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惧与软肋。他何尝不知自己已是风中残烛?只是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忠义,那份与故友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像烈火一样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可是……可是我……”他哽咽难言。
“先生之志,在於匡扶社稷,而非逞一时之血气。”林薇语气坚定起来,“留得有用之身,待他日病体稍痊,或局势有变,再图报效,方是长久之计。如今强行赴死,非忠义,乃匹夫之勇,是辜负了文若先生他们为你爭取的这线生机,更是辜负了曹公对你的期许!”
她的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戏志才猛地睁开眼,看向林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茫然与清醒交织。
就在这时,陈到在门外低声稟报:“姑娘,郡守大人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姑娘前往花厅一敘。”
林薇心中一动,安抚地看了戏志才一眼,替他掖好被角,“戏先生,你且安心静养,万勿再动情绪。我去去就回。”又对吴管家叮嘱道:“看好先生,若有任何不適,立刻来报我。”
花厅之中,譙郡太守早已等候在此。与前几日的圆融客气不同,他今日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焦灼,见到林薇,也顾不上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林先生,实不相瞒,今日请您过来,是因鄄城又有紧急文书送至。”太守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去,“程別驾信中言,鄄城如今外有强敌,內粮草將尽,形势……已是万分危急!他嘱託下官,务必確保譙郡安稳,同时……儘可能筹措些粮草医药,设法运往东阿方向,那里由程別驾亲自坐镇,尚能维持一条微弱通道。”
他搓著手,显得十分为难:“筹措粮草已是不易,这运送之路更是险阻重重,吕布游骑神出鬼没……下官实在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气,隨即看向林薇,眼神带著一丝希冀,“程別驾在信中特意问及戏先生与林先生安危,嘱託务必保证二位安全。下官想起前几日先生所言,往襄城寻药之事……”
林薇立刻明白了太守的意图。程昱的紧急求援信,让这位郡守压力倍增。他既要想办法完成程昱交代的任务,又要確保戏志才和林薇不出岔子。而林薇之前提出的“前往襄城寻药”,此刻在他眼中,或许成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看护林薇”这个包袱,同时又能部分回应程昱关切的两全之策。毕竟,襄城属潁川,相对靠近曹操目前可能回师的区域,在心理上似乎比完全失控要好一些。而且,若林薇等人离开,他也能更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局。
“郡守大人的意思是?”林薇不动声色地问。
“下官思忖,戏先生病情確乃重中之重。”太守斟酌著词句,“若因药材不济,延误病情,下官万死难赎。既然先生认为襄城一带或有良药,且需亲自甄选……不若,便依先生之前所言,由陈曲长护卫先生,前往襄城一行?下官可签发通关文书,並派两名熟悉潁川地形的本地嚮导隨行,以策安全。只是……如今外面兵荒马乱,此行凶险,下官实在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我同意你走,但路上安危自负,出了事別怪我。
这正合林薇之意!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沉静地回应:“郡守大人体恤,林薇感激。戏先生之病,確需良药。此行虽有风险,但为救治戏先生,林薇义不容辞。只需大人开具文书,指引道路,林薇自有分寸。”
“如此……便有劳先生了!”太守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连忙应承下来,“下官这就去准备文书与嚮导,先生可儘快安排行程。只是……戏先生那边,他的身体,可能经得起路途顛簸?又是否……同意此事?”他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
“戏先生处,我自会去说。”林薇道,“他的病情,需换个更適宜的环境静养,襄城气候温燥,或正对症。我会確保路上万无一失。”
离开花厅,林薇脚步轻快了几分。困局终於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机!虽然是以“寻药”和“为戏志才寻找更佳养病地”为名,但终究是拿到了离开譙郡的许可。
她回到戏志才房中,將郡守同意前往襄城寻药兼养病的事情,以儘量平和的语气告诉了他,並刻意强调了这是为了他的病情著想,以及襄城相对靠近潁川,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外界消息。
戏志才听完,沉默良久。他何等聪明,岂会不知林薇的深意与郡守的打算?他看了看林薇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方才那封染血的帛书,想起荀彧、程昱在鄄城的苦撑,想起自己这具不爭气的身体。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但这一次,其中又夹杂了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