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豫州河南郡境內,官道旁一所孤零零的驛亭在料峭寒风中默然佇立。
亭外残雪未消,枯草瑟缩,几株老树將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穹,更添几分萧索。
此处距新安县治尚有四十里之遥。
驛亭內,火光跳跃,勉强驱散著暮色与寒意。
王曜与李虎围坐在泥炉旁,炉上陶罐正咕嘟咕嘟地燉著肉羹,热气混杂著香气瀰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吏部遣来的五名武吏则在一旁整理鞍具,检查兵刃,神情警惕中带著几分行路的疲惫。
他们奉命护送这位新任的新安县令赴任。
王曜穿著那身阿伊莎赠送的的靛蓝色直?棉袍,外罩絳色羊皮裘,虽风尘僕僕,面容却依旧沉静。
他望著对面正专心致志用短刀削著一块木头的李虎,开口道:
“虎子,抚军將军府的差事,多少人求之不得。你那一身武艺,在毛將军麾下好生歷练,他日搏个將军之位,封妻荫子,也並非难事。又何苦辞了前程,非要跟著我到这新安小县来?岂非因小失大?”
李虎头也不抬,手中短刀灵活游走,木屑纷飞,瓮声瓮气地回道:
“曜哥儿,你就甭劝了。长安城里那日子,每日按点应卯,站班值守,规矩多得能憋死人!这半年,可把俺憋闷坏了!浑身骨头缝里都痒痒!”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歷练得愈发粗獷的面庞,连鬢短鬚根根如戟,眼中却闪著质朴而坚定的光。
“俺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將军大官,就情愿跟著曜哥儿你,纵马江湖……呃,是办差理事!自在!痛快!”
他顿了顿,將削好的一个小木马,显然是他日要给王祉的玩意儿,揣入怀中,又道:
“再说了,前些日子我听毛统领提起,这新安县地处要衝,四夷混杂,豪强林立,盗贼蜂起,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我跟著你去,別的本事没有,护你周全总还做得,也好让婶子和弟妹在长安放心不是?”
王曜知他性情执拗,且言出必行,又见他连母亲和妻子都搬了出来,心中虽感其厚谊,却更为他放弃前程惋惜,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你呀……”
话音未落,忽闻亭外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听动静,竟有上百骑之眾。
亭內眾人顿时警觉起来。五名武吏立刻按刀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亭外。
李虎也霍然站起,一步跨到王曜身前,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环首刀柄上。
蹄声在驛亭外戛然而止,隨即传来勒马、喝叱以及甲叶摩擦的鏗鏘之声。
只听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在外响起:
“新任新安县令可在亭內?”
王曜闻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起身推开挡在前面的李虎,走到亭口。
只见暮色苍茫中,百余名骑兵肃立道旁,人衔枚,马勒口,虽经长途奔驰,队形却不见多少散乱,显是精锐。
为首三人,正是毛秋晴、耿毅与郭邈。
毛秋晴今日身著甲冑,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黛青色胡服劲装,外罩银色细鳞软甲,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未戴兜鍪,青丝挽成高髻,以那根银簪束紧,额前缀著一枚小小的火焰状金饰,映得她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添几分英气与冷冽。
她端坐於那匹神骏的乌騅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如秋夜寒星,正淡淡地落在王曜身上。
她左侧稍后,是之前因军功已升为副幢主的耿毅。
他面容精干,眼神活络,穿著一身便於骑射的赭色缺胯袍,外罩皮甲,头上戴著黑色璞头,腰悬横刀,虽风尘僕僕,精神却极健旺。
见王曜出来,他立刻在马上抱拳,脸上露出恭敬而又带著些亲近的笑容。
右侧则是郭邈,他年过三旬,一张国字脸膛刻满风霜,神情刻板严肃,嘴唇紧抿。
他穿著普通的絳色军服,外罩皮甲,头上戴著平巾幘,腰间除了佩刀,还掛著一根象徵军法的铁尺。他向王曜微微頷首致意,目光中透著一如既往的敬重。
王曜压下心中疑惑,拱手道:
“秋.......毛统领,文敏(耿毅),郭刺奸,你们怎会在此?”
毛秋晴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將马韁扔给身后亲兵,走到王曜面前,语气带著她一贯的清冷,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
“怎么,王参军已高升县令,不欢迎我等?”
王曜苦笑:“岂敢,只是新安匪患横行,前途未卜,实乃险地。三位皆有锦绣前程,毛统领更是万金之躯,何必隨王某赴此险境?万一有个闪失,让曜如何向毛將军交代?”
他这话说得诚恳,目光扫过耿毅和郭邈,亦是此意。
毛秋晴闻言,秀眉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