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手中酒杯微微一颤,几滴桑落酒泼洒在青綾茵席上,洇开深色痕跡。
王皮脸上那惫懒笑意僵住,手中把玩的琉璃杯险些脱手。
王休更是倏然起身,面色发白,下意识地整理起本已十分齐整的衣襟。
“陛下……已至巷口?”
王永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惊涛,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千真万確!宫使言,陛下轻车简从,仅有阳平公、吕將军及毛校尉等十来人隨行,转眼即到!”
管事急声確认。
剎那间,厅內桌椅挪动之声、环佩轻撞之声、孩童惊疑之声混杂一片。
王永当机立断,沉声喝道:
“快!开中门!焚香!所有人隨我出迎!”
他目光扫过瞬间慌乱的家人,尤其在王曜脸上停留一瞬,见这位四弟虽也面露讶异,却並无多少惶恐,眼神迅速恢復沉静,心下稍安。
来不及多言,王永率先大步向外走去,王皮、王休紧隨其后,连方才还嬉笑玩闹的王镇恶和董峯也被刘氏和董璇儿急忙拉住,示意噤声肃立。
王曜与董璇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与一丝瞭然。
董璇儿迅速將怀中熟睡的王祉交给碧螺,低嘱两句,隨即与郭氏、刘氏一起,领著王基、王镇恶、董峯及乳母抱著的王宪,按礼制退至隔壁厢房暂避。
前院灯火通明,尚冠里寂静的巷陌中,隱约传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不疾不徐,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王家府邸中门洞开,王永、王皮、王休並王曜,於阶下整衣肃立,垂首恭候。
只见巷口转角处,数骑缓缓现身。
当先一骑,乘者身著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狐裘大氅,未戴冠冕,仅以一根乌木簪束髮,长须在頷下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雄毅,目光温润中自有睥睨之气,不是天王苻坚又是谁?
他鞍轡寻常,宛若一位出游的士绅,然其端坐马背的雍容气度,却令这寒夜巷陌仿佛也明亮了几分。
苻坚左侧稍后,正是阳平公苻融。
他今日亦是一身便装,青灰色綾缎直裰外罩著银鼠灰坎肩,同样未戴冠,髮髻以玉簪固定,凤目朗朗,面容俊雅,与苻坚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添书卷清气。
右侧並轡而行者,身形魁伟,面庞黝红,頷下留著精心修剪成马蹄状的浓密短髯,眸光锐利如鹰,正是已升为步兵校尉的吕光。
他穿著赭石色团窼联珠对狮纹胡锦窄袖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虽未著甲冑,那股百战悍將的剽悍气息却挥之不去。
在吕光马后,毛秋晴一身黛青色胡服劲装,高马尾以银环束紧,未施粉黛,容顏清冷,腰佩环首刀,骑乘她那匹神骏的乌騅马,目光如秋水平静扫过王家府门前的眾人,在王曜身上略一停顿,便即移开。
她身后跟著五六名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的健卒,眼神精亮,步履沉稳,显是军中好手。
一行人直至府门前十余步外方勒住坐骑。
苻坚翻身下马,动作矫健,隨手將马鞭递给趋前伺候的吕光,笑容和煦地看向迎上前来、欲行大礼的王永等人。
“臣等不知陛下驾临,接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王永领著诸兄弟,便要跪拜下去。
“誒,子德何必多礼!”
苻坚抢上一步,亲手托住王永双臂,阻止他下拜,又对王皮、王休、王曜挥挥手。
“是朕不请自来,扰了尔等家宴才是。”
他伸手虚扶,目光隨即落在王永身后的王曜身上,笑意更深。
“子卿,尔等兄弟团聚,朕也来凑个热闹!”
吕光在一旁微笑接口,带著惯有的豪迈:
“子德,恭喜你等兄弟团圆啊!我说那华阴僻壤,怎地雄奇辈出,原来子卿果真是丞相的血脉。这不,愚兄硬是拉著陛下与阳平公过来討杯水酒吃,沾沾喜气!想来丞相在天有灵,见你等骨肉团圆,不知何等欢喜!”
言罢又看向王曜,眼中满是激赏。
“子卿,一別半载,听闻你结业考得了魁首,听讼观断讼亦游刃有余,唉,永业那小子,怕是连你的毛都追不上了!”他哀嘆连连,带著一丝强笑的酸楚。
王曜忙躬身道:“吕將军谬讚,曜愧不敢当。人各有际遇、长短,永业兄为人处事,亦有许多让曜钦佩之处,岂可一概而论?”
苻融也上前一步,温言对王永等四兄弟道:
“子德、子楚,陛下听闻你等扶风郡秋收事毕,返京述职,又恰逢子卿归家,心中喜悦,故特来一见。仓促之间,未备仪仗,唯愿与故人子弟一敘家常耳。”
王永忙躬身行礼:
“陛下厚爱,寒舍蓬蓽生辉,快请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