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絮道別
    长安城二月初的天,被漫天飞絮搅扰得一片混沌。

    那从终南山脚涌来的暖风,裹挟著灞桥万千垂柳不甘寂寞的绒絮,纷纷扬扬,填塞了御沟,覆盖了青瓦。

    更无孔不入地钻进太学丙字乙號舍每一块青石板的缝隙,白皑皑一层,扫了又生,生了又扫,如这乱世里不断萌发又不断被碾碎的无名骸骨。

    寅正时分,离天亮尚有大半个时辰,学舍庭院的浓重夜色里便有了动静。

    一道迅捷如鬼魅的影子,裹在玄色紧身胡服之中,骤然撕裂湿冷的空气。

    是杨定!他那柄沉重厚实的直脊木剑,每一次劈、刺、撩、抹,都带起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嘶嘶”如毒蛇吐信。

    剑光成匹练,扫过檐下粗大的木柱,劲风激盪,震得糊在窗欞上的韧皮纸簌簌作响。他步伐沉凝,忽地一声低喝:

    “嘿!”

    手腕急转,剑穗犹如长了眼睛般,精准地抽向檐角无声垂落的一缕陈旧蛛网,蛛丝应声而断。

    一滴混著夜露的汗水,从他绷紧的额角滑落,“嗒”一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跡,转瞬便被地面吞没。

    廊下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隱约勾勒出窗內一个虬髯身影的轮廓。

    尹纬刚刚从一堆兵书竹简中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闪烁著困兽般不知疲倦的光芒。

    他粗糙的指尖还沾著昨夜留下的墨渍,隨意地蹭在自己纠结的鬍鬚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污跡。

    面前摊开的正是《孙臏兵法》第九卷,他的食指重重按在“利而诱之”四个硃笔小字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竹片的纹理,喉间滚动著模糊而沉闷的冷哼,似乎在与千年前的文字做著无声又惨烈的角力。

    当第一缕真正带著暖意的晨曦,艰难地爬上斑驳的窗欞,试图驱散一夜的寒气和那层碍眼的飞絮时,与王曜一床之隔的徐嵩早已端坐案前许久了。

    油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透进的天光,清冷地洒在他面前铺开的《郑注礼记》上。

    案头堆满了书卷和稿纸,一支修长的硃笔在徐嵩手中运转如飞,墨跡鲜红的蝇头小楷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排布在泛黄的古籍卷册上,將每一寸可能的留白——无论是页眉、页脚,还是行与行之间的窄缝——悉数填满。

    “礼者,理也。”

    “不学礼,无以立。”

    其间最醒目的,是他反覆书写的“礼之本在仁”五字,每一笔都工整得令人心悸,仿佛要將这五个字刻进每一根竹简的骨髓里。

    庭中木剑破空的锐鸣渐歇,终至消失,徐嵩才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窗纸朦朧的阻隔,望向庭院中那个收剑入鞘、正用布巾擦拭汗渍的身影,温声开口,不高不低,穿透窗纸清晰的脆响传入庭中:

    “子臣兄,晨食的时辰到了。”

    “好!”

    杨定微微点了点头,心绪却有些不佳,貌似怀有心事。

    徐嵩温和的提醒声像是一句咒语。紧邻丙字乙號舍的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带起一股香风。

    吕绍打著长长的、甚至有些夸张的哈欠,一身流光水滑的蜀锦袍衫,揉著惺忪睡眼走了出来,衣襟上分明沾染著浓郁的、甜腻的香粉气息,显然昨夜又在哪处温柔乡里流连。

    他手里提著一个多层漆木食盒,沉甸甸地晃悠著,人还未完全踏过门槛,清亮的声音便已带著笑意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

    “元高!子臣!子卿!还有大鬍子!都醒了没有?快快快!趁热尝尝!刚出炉的糖霜焦酥胡饼!香得能把地底下的馋虫都勾出来!还有这酪浆,嘖嘖,白如玉脂!晚了可就没了!”

    他吆喝著,大咧咧地走进丙字乙號舍,热烘烘的气息裹著食物的焦香瞬间驱散了书卷的陈腐味道,似乎將庭外那恼人的柳絮也隔开了一瞬。

    此刻王曜的床铺早已拾掇整齐。

    他早已习惯了在杨定第一声剑啸前起身,在徐嵩点亮灯烛时研墨,在尹纬沉重的呼吸和翻动竹简的沙沙声里默诵昨日课业。

    他的晨昏,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精准地划分,一头在太学氤氳的墨香里,另一头则在穿过那条狭窄笔砚巷后,云韶阁幽深楼阁中瀰漫的绢帛香与丝竹声中流转。

    卯时二刻,他已在太学熏得有些发黄的苇席上正襟危坐,听著王寔博士苍老而缓慢的声音,解读著《春秋》褒贬深藏的微言大义,那套“尊王攘夷”的道理在博士口中反覆咀嚼,已淡去昔日孔夫子作《春秋》时字字带血的锋芒。

    辰时一到,博士话音方落,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斋舍,迅速將刘祥博士对《左传》精微曲折的批註在素帛上铺开,小心调匀墨汁,屏住呼吸,提笔誊录。

    刘祥的字跡瘦硬通神,王曜唯恐遗漏其中一丝一毫的精妙见解,也唯恐写错一笔,那些刀笔吏般严苛的考核目光,总在心头縈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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