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尘青衫契
    漱玉雅室之內,薰风裹著竹息,拂不动案头那叠沉甸甸的故纸残稿。

    柳筠儿最后一句恳切之语犹在室中迴荡,似孤弦錚鸣后空留的余响,直直撞入王曜心底。

    她眼中那份欲挽文脉於將崩的灼热与苦涩,她掌下谱卷里吴令公点点朱墨勾描的心血。

    那字里行间倾泻的对百年声律的执念,竟与他一路行来所见泥泞冻骨、官道朱门白骨交织的景象重影,同样是一种无声却惊心的悲愴。

    空气凝滯得如同冬日冻泉。

    柳筠儿朱唇微启,那舌尖蓄满更婉转更深沉的说辞,欲待破茧而出,將这份沉甸甸的“雅债”更加不容推拒地安放於王曜肩上。

    她相信,如此大义当前,只要言辞再恳切七分,將这太学生逼入“存亡继绝”的道义墙角,此事便成了七分。

    未曾料,她下一个字尚未吐出唇齿,王曜身形忽地微动。

    他竟向著她和吕绍,深深地长揖下去。

    青布直裰的背脊弯出一个沉重而端正的弧度,衣袖带起微弱的风,搅动了凝滯的暖香。

    再直起身时,那张清瘦面庞上浮起一丝坦然的苦笑,似砚中浓墨滴入清水,倏忽化开,坦荡得令人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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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行首苦心,吕兄盛情.....”

    王曜声音清朗,带著谦逊的无奈。

    “曜感铭五內,不敢推諉。然乐律宫商之精微,实乃天籟之玄机,非我所能轻窥堂奥。王曜实不敢妄执刀笔,玷污宝卷。”

    他话语一转,目光扫过案上那摊开的、布满蝇头小楷与硃批的乐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那是书蠹对纸墨本能的爱重与敬畏,更深埋著身处此境洞悉一切后的清醒取捨。

    “然行首若另有需抄录经史子集之请,或习字临帖之託,乃至教授片文、清谈棋枰、品评书画之雅事,曜虽駑钝,笔砚之技尚能自持。伏案书案,不敢言润色,但求不失原貌,工整誊录,亦或稍解行首案牘之劳,一酬高谊,二……二全餬口之需。未知行首意下如何?”

    话语落地,室中陷入一瞬奇异的寂静。

    吕绍圆脸上本凝固著的紧张倏然化开,继而迅速堆起一团难以置信的欣喜,仿佛亲眼看见一块冥顽的青石豁然洞开。

    他偷眼覷向柳筠儿。

    柳筠儿亦是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震。

    她万般机巧的腹稿尽数噎在喉间,那双秋水明眸霎时蒙上一层错愕的烟云。

    目光如针,密密地扎在王曜脸上,试图穿透那平静面容下的深潭。

    她原以为此子即便鬆口,也需再费一番九曲迴肠的周折,甚至可能带著清高文士被逼无奈的屈辱来接下此事。

    不曾想,他竟如此坦然承认了囊中窘迫,更以一种近乎磊落的方式,划清了那一道不可逾越的分野——精研声律,非我所能,但提笔效劳,自食其力,我甘之如飴。

    这少年……竟通透至此!

    既不纠缠於行当的雅俗之辨,亦不屑假惺惺地推拒生计所需,反將自家窘迫与营生之求道得如此落落大方。

    这非但出乎意料,更让她心底那点预设的“权谋”落得有些尷尬。

    “好啊!”

    吕绍已率先拊掌大笑,打破了僵局。

    他一扫方才的忐忑,大步上前,胖手几乎又要拍上王曜的肩,却在半途生生顿住,只搓著手掌,眉飞色舞。

    “子卿真是好兄弟!真乃解人也!筠儿,如何?我就说子卿兄绝非凡俗酸儒!该担当处敢肩山岳,该务实处俯仰自得!这抄抄写写的事,岂非牛刀小试?再合適不过了!”

    柳筠儿眼底的错愕旋即化开,如冰雪遇暖,漾起一泓真切的温煦笑意。

    她並未去看吕绍,目光只是微微落在王曜身上,那份经年风尘磨礪出的洞察在她眉间流转。

    她轻轻頷首,指尖拂过案上那份摊开的、犹带虫蛀痕跡的《汉乐府旧谱残章》边缘,动作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

    “公子胸襟磊落,慧眼通明,倒显得筠儿先前言辞,尚落了机巧俗套。”

    她莞尔一笑,艷光退去,显出一种难得的坦荡之气。

    “公子所言甚是。勘校宫商,非一日通才可任;然挥毫誊录,诲人不倦却正需公子这般心正字端之人。至於棋画清谈,更是雅室添彩的幸事,筠儿求之不得。”

    她的视线在王曜那洗得发白的袖口与置於脚边的简陋书篋上停驻片刻,隨即转向侍立门侧的俊秀小廝:

    “春池,你速去帐房,叫春五封两贯(每贯一千钱)新开炉的『五銖钱』。”

    小廝应声如风般消失。

    片刻功夫,他捧著一个朱漆螺鈿葵瓣木匣回来,小心翼翼开启。

    匣中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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