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颖月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还迴荡在雕樑画栋之间。
李玄弘的脸色铁青,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可以质疑李玄策的动机,可以污衊他被亚尔斯兰人蛊惑,但他无法公然否定龙王的真正意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反驳都会让自己陷入“为復仇而罔顾龙王真意”的悖理之中。
百官垂首,神色各异。
有人陷入沉思,有人目光闪烁,更多的人则是在这突如其来的道德与政治困境中,选择了沉默自保。整个朝堂的气氛,
从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凝固成了胶著的僵局。
李玄策望著身前挺立的赵颖月,心中涌起一股激盪。
他准备了无数条陈利弊的说辞,却远不及赵颖月这番发自肺腑、源自武道信念的质问来得更加振聋发聵。
就在这凝滯的寂静之中,一声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轻响,从大殿深处传来。
“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巨锤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自通往內宫的珠帘后缓缓走出。
那人身著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隱若现。
他手中拄著一根以整块苍龙木雕琢而成的龙头权杖,每一步落下,权杖末端镶嵌的玉石便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来者面容苍老,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写满了岁月的沉重与一个帝国的荣辱兴衰。
他便是这片东方大地的统治者,夜龙国皇帝,李慎。
自李玄弘与李玄策对峙开始,他便一直缺席,仿佛將这场关乎国运的爭论完全交给了他的儿子们。
然而,此刻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著僵局的终结。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李玄弘,都立刻躬身下拜,山呼“陛下”。
李慎没有理会群臣,他的脚步很慢,目光依次扫过李玄弘、李玄策,最后,落在了依旧昂首挺立的赵颖月身上。
他停在御座之前,却没有落座,只是將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凝视著她。
“赵將军,”皇帝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不带喜怒,却自有一股穿透人心的威严,“你刚才所言,朕……都听到了。”
赵颖月的心猛地一紧。
她迎著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臣所言,皆为夜龙国百年基业,为龙王万世荣光。若有僭越,甘受责罚。”
“僭越?”李慎的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嘆息,“不。你没有僭越。你说的,或许比朝堂上绝大多数人,都更接近龙王的意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玄策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李玄弘则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父皇竟然公开肯定了赵颖月的论调!
皇帝缓缓转向群臣,权杖轻轻一点地面。
“咚”的一声,让所有人的心神再次收紧。
“山龙王崩於百年前,此乃国殤。漓神教廷与亚尔斯兰,百年来与我夜龙国貌合神离,亦是事实。”
他的声音依旧平缓,“我等世代,皆受龙王庇佑。为龙王復仇,是每一个夜龙子民心中最朴素、最正当的夙愿。这一点,无人可以否认。”
李玄弘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以为父皇只是在安抚赵颖月。
然而,李慎话锋一转。
“但——”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復仇,向谁復仇?仇恨,又该倾泻於何处?赵將军刚才问得很好。若真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我等的命运,让我夜龙国与亚尔斯兰自相残杀,而它坐收渔利。那么,朕若挥师西进,究竟是为山龙王復仇,还是正中那幕后黑手的下怀,成了它手中起舞的傀儡?”
这番话,比赵颖月刚才的质问更加直白,更加致命。
李玄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父皇不仅听到了,甚至比他想像中理解得更为透彻。
“父皇!”他急忙出声,“三弟与赵將军所言,不过是来自两位嵐族人的一面之词!我等岂能因这虚无縹緲的系统之说,便放弃为龙王討还血债的百年大义!”
“百年大义……”李慎轻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玄弘,你以为,朕当真不知晓那玩家口中流传的影像,不知晓那突然被揭开的歷史真相背后,藏著怎样的推波助澜吗?”
他顿了顿,环视著噤若寒蝉的百官,继续说道:“但你说的,也对。那毕竟只是一面之词。相比之下,山龙王的死,却是传承了百年的伤痛。这份伤痛,早已不是一桩歷史悬案那么简单了。”
皇帝抬起手,指向了大殿之外,那广阔的龙渊城,以及更远方的万里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