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沙滩,带走那些陈旧的脚印,抚平那些坑坑洼洼的沙地。
沈弦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著她坐著。
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慢慢平静下来。
夜深了。
头顶的银河在缓慢旋转。
在这片远离战火的赤道沙滩上,两颗曾经在大雪中交错过的灵魂,终於在这个夜晚,找到了各自的安寧。
那一夜的风,很轻。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遗憾,都吹散。
……
赤道的黄昏来得很慢。
当太阳终於收敛起它那要把人烤乾的暴戾,缓缓沉入海平面的那一刻,整片天空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即將燃尽的紫罗兰色,一半是深邃得如同墨水的靛青。
塞壬小镇以北,那片无人的野沙滩上,潮水正在上涨。
“哗——哗——”
海浪拍打著礁石。对於听觉正常的人来说,那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但对於沈佑清来说,这个世界依然是一片死寂的坟墓。
她感觉到的只有震动。
那种震动顺著湿润的沙滩,穿过她脚底薄薄的皮肤,顺著腿骨一路向上传导,最终在她的耳膜深处引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类似於电流干扰般的共鸣。
这就是她理解的“大海的声音”。
沈弦走在她身侧,略微靠后半步的位置。
他手里撑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遮阳伞。儘管太阳已经落山,紫外线指数已经降到了安全范围,但他依然习惯性地举著伞,將那个瘦弱的身影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沈佑清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张脸白得有些不真实。
因为先天性白化病,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色,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眼瞼下方淡青色的血管。她的睫毛和眉毛也是雪白的,在夕阳的余暉下,每一根毛髮都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光。
最摄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红色的瞳孔。
不是鲜血那种浓稠的暗红,而是像两颗刚刚切开的红石榴,晶莹、通透,却又带著一种因为缺乏色素保护而產生的脆弱感。每当她注视著什么的时候,瞳孔深处的光芒流转,总让人联想到某种受惊的小兽。
她眯著眼睛,看著远处翻滚的白色浪花。
她听不见。
所以那巨大的海浪在她眼里,就像是一部被人按了静音键的默片。
白色的泡沫无声地炸开,黑色的海水无声地吞噬沙滩,海鸟无声地掠过天空。
这种巨大的视觉衝击与听觉缺失所形成的割裂感,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沈弦衬衫的下摆。
沈弦立刻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她听不见。
他只是把伞柄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沈弦的手很大,掌心乾燥、温暖,带著一层薄薄的枪茧。
当他的手指包裹住沈弦佑清的手背时,那种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瞬间驱散了她因为恐惧而泛起的寒意。
沈弦低下头,看著她。
他收起了遮阳伞,把它插在远处的干沙堆上。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帮沈佑清卷裤脚。
那是他刚刚给她买的一条棉麻质地的白色长裙。
沈弦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他的手指捏住裙摆,一点点向上摺叠,露出了沈佑清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腿,以及那双白得发光的脚踝。
他的指腹偶尔会无意间擦过她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沈佑清的身体都会极其细微地颤抖一下。
对於聋哑盲,虽然她不盲,但感官缺失让她更依赖触觉的人来说,触觉是她们感知这个世界最直接、最敏感的通道。
哥哥的手指很粗糙,带著摩擦感。
那种摩擦感顺著神经末梢传遍全身,让她觉得有些痒,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安心。
卷好裤脚后,沈弦站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吧,去踩踩水。】
他用另一只手比划道。
两人慢慢地向海边走去。
海水漫过了脚背。
赤道的海水是温热的,带著一种粘稠的质感,包裹著脚趾,像是被无数条柔软的舌头舔舐。
沈佑清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丫陷进湿软的沙子里,看著海水冲刷过后留下的白色泡沫。
她突然鬆开了沈弦的手。
沈弦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著她。
沈佑清转过身,背对著大海,面对著沈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