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由纯粹的权力与资源所主导的领域。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效率与成败。
修士,宗门,世家,他们便是这个系统最极致的体现者。
而南云州如今最大的危机,不是什么龙脉暴动,不是什么魔窟作祟。
而是“系统”,正在对“生活世界”进行一场野蛮而又彻底的殖民!
青木镇那些被抽乾了记忆,製成玉简的孩子,在“系统”的眼中,不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座座可以被开採的记忆矿石。
孙家百草园里那些被当做肥的药人,在“系统”的眼中,也不是人,而是一株株可以被收割的人形灵草。
“系统”用它那冰冷而又高效的逻辑,將“生活世界”里所有温情脉脉的东西,都撕得粉碎。
人,不再是人。
人只是资源,是工具,是可以被量化,被计算,被隨意牺牲的数据。
而荀子佩要做的,便是对抗这场殖民。
他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公共领域”。
一个能让“系统”的代言人们,也就是那些宗门与世家,坐下来,用“生活世界”的规矩,也就是“讲道理”的方式,来重新进行沟通,达成共识的平台。
而自己那套“联合委员会“的构想,虽然在他看来十分粗糙。
却恰恰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在这片早已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混乱之地,建立起这样一个平台的方案。
他不是天真。
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坐到谈判桌前的机会。
可是对此,陆青言觉得很不乐观。
“祭酒大人。”
陆青言摇了摇头。
“您的道,太过理想了。”
他看著荀子佩,盯著他的眼睛说道:“在这南云州,真理,只在有实力的人手中。”
“没有绝对的暴力作为后盾,任何所谓的共识,都是一纸空文。”
荀子佩笑道:“老夫知道。”
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失望。
“所以,老夫才来找你。”
他伸出手,从袖袍之中取出了一枚竹简。
“这是老夫早年游歷时所得,其中记载了一门残缺的神通,名为【一言定法】。”
“此术,与你的道,或许有几分相合之处。”
“至於那所谓的暴力————”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下一瞬,陆青言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虫鸣与风声,戛然而止。
自己体內那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黑金色官气,竟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变得迟滯,晦涩。
他与那大地之间,与那九幽煞气之间的奇妙联繫,竟被硬生生地隔绝了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荀子佩没有动,但陆青言却感觉到,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是这片寂静世界之中唯一的真理,唯一的道。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
“陆御史,你所言的暴力,老夫懂。”
荀子佩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角落,甚至是从陆青言自己的心底,直接响起。
“但那只是术,是解决问题的最低效,也是最野蛮的手段。”
“而老夫所求的道,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放下手中的刀剑。”
“当所有人都承认讲道理,远比动拳头能带来更大利益的时候,道理本身,便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暴力。”
话音落下。
那早已是凝固了的世界轰然破碎。
虫鸣与风声,再次响起。
陆青言的后背一阵冰凉,自己与这老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之上。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
“陆御史。”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飘渺。
“明日,老夫会亲自修书一封,以稷下学宫大祭酒之名,为你那联合委员会正名。”
“为你爭取到来自神都的背书,也会为你提供文职人才支持。”
“而老夫,唯一需要的————”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亮得有些骇人。
“————便是在你的委员会框架之內。”
“为老夫留出一个可以进行商谈与辩经的公共领域。”
“你,可愿意?”
陆青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充满了理想的眼睛。
许久许久,他终於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这笔交换。”他將那枚冰凉的竹简握在了自己的手心,“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