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权力,等於资源调度权,加上人心控制权,加上暴力镇压权,最后,还要加上规则解释权。”
“这四者,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他看著叶观南,开始为他剖析眼下的危局。
“我们今天所做的,仅仅是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利用百姓对旧制度的积怨,暂时获得了部分百姓的人心控制权。“
“同时,也因为我监察御史的身份,天然拥有了对夏律的规则解释权。”
“但是,叶大人,”陆青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今日他们能喊我陆青天,明日,焚天谷、不动山他们就能用几袋米麵,让他们在背后骂我活阎王。”
“这份权,虚无縹緲,根基不稳。”
“而规则,除了解释,还有更重要的两个环节—法与执法。”
“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执法权,都出不了这座衙门!”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我且问您,就算我现在已经查明了孙家倒卖药人,草营人命的全部罪证,我的人,能衝进戒备森严的药王谷去抓人吗?”
“就算我查明了焚天谷私设公堂,残害修士的铁证,我的命令,能让焚天谷那位张烈执事,束手就擒,来我这督察院领罪吗?“
叶观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替他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不能。”
“因为我们的暴力镇压权,依旧是一片空白。”
“靠我们两个,甚至说靠那几百个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镇南军,在那些宗门豢养的私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资源调度权,同样是空!”
“我们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人。我们连修缮这座衙门的银子,都是从您那抠出来的。我们拿什么去招兵买马?拿什么去建立我们自己的暴力机器?”
“个没有,没有钱粮的权力中心,叶——”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罢了。”
“我们今天所贏的,不是胜利。”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盘棋局。
“我们贏的,不过是个刚刚登上棋盘,有资格与他们对弈的资格已。”
“而他们,早已落子满盘。”
“啪。”
陆青言手中的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將自己的大龙,彻底地置於一片黑子的重重围困之中,再无生路。
公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观南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看清全局之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巡天监公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將墙上那幅巨大的南云州舆图照得忽明忽暗。
叶观南坐在棋盘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二十年的坚守,二十年的苟延残喘,换来的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陆青言站起身,走到了公房內的南云州舆图之前。
那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一清二楚。
在每一个城镇的名字旁,还用小字註明了当地的主要官署衙门。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张代表著大夏王朝对南云州拥有绝对统治权的凭证。
陆青言从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饱蘸了硃砂的狼毫笔,笔尖鲜红,如同一滴即將滴落的血。
“叶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公房里迴荡,“您以为,这张图上画的是朝廷的江山社稷吗?”
他手腕一转,手中的硃笔,在舆图之上,划下了第一道血红色的线。
那条线,从地图上代表著“户部税司”的衙门图標开始,如同一条触手,蜿蜒著连接到了城东那片標记著“孙氏”与“白家”的区域。
“您看这里,”陆青言的笔尖,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户部税司,掌管著南云州一应的税赋、盐铁、商贸审批,可谓是本州的钱袋子,朝廷的钱粮命脉。”
“可如今,这税司主事,是孙家的外姓女婿;仓储管领,是白家的远房表亲。下面八成的官吏,都与这两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又划出数道细密的红线,如同一张张蛛网,將税司衙门与大大小小的商铺钱庄,都笼罩了进去。
“税率的高低,物价的涨跌,商路的开关,不再取决於朝廷的上諭,而是取决於孙、白两家家主,在哪一次的家宴上,达成了何种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