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权力真空的幻象
四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权力,等於资源调度权,加上人心控制权,加上暴力镇压权,最后,还要加上规则解释权。”

    “这四者,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他看著叶观南,开始为他剖析眼下的危局。

    “我们今天所做的,仅仅是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利用百姓对旧制度的积怨,暂时获得了部分百姓的人心控制权。“

    “同时,也因为我监察御史的身份,天然拥有了对夏律的规则解释权。”

    “但是,叶大人,”陆青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今日他们能喊我陆青天,明日,焚天谷、不动山他们就能用几袋米麵,让他们在背后骂我活阎王。”

    “这份权,虚无縹緲,根基不稳。”

    “而规则,除了解释,还有更重要的两个环节—法与执法。”

    “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执法权,都出不了这座衙门!”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我且问您,就算我现在已经查明了孙家倒卖药人,草营人命的全部罪证,我的人,能衝进戒备森严的药王谷去抓人吗?”

    “就算我查明了焚天谷私设公堂,残害修士的铁证,我的命令,能让焚天谷那位张烈执事,束手就擒,来我这督察院领罪吗?“

    叶观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替他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不能。”

    “因为我们的暴力镇压权,依旧是一片空白。”

    “靠我们两个,甚至说靠那几百个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镇南军,在那些宗门豢养的私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资源调度权,同样是空!”

    “我们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人。我们连修缮这座衙门的银子,都是从您那抠出来的。我们拿什么去招兵买马?拿什么去建立我们自己的暴力机器?”

    “个没有,没有钱粮的权力中心,叶——”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罢了。”

    “我们今天所贏的,不是胜利。”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盘棋局。

    “我们贏的,不过是个刚刚登上棋盘,有资格与他们对弈的资格已。”

    “而他们,早已落子满盘。”

    “啪。”

    陆青言手中的最后一枚白子落下,將自己的大龙,彻底地置於一片黑子的重重围困之中,再无生路。

    公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观南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看清全局之后,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巡天监公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將墙上那幅巨大的南云州舆图照得忽明忽暗。

    叶观南坐在棋盘前,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二十年的坚守,二十年的苟延残喘,换来的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

    陆青言站起身,走到了公房內的南云州舆图之前。

    那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標註得一清二楚。

    在每一个城镇的名字旁,还用小字註明了当地的主要官署衙门。

    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张代表著大夏王朝对南云州拥有绝对统治权的凭证。

    陆青言从笔筒中抽出了一支饱蘸了硃砂的狼毫笔,笔尖鲜红,如同一滴即將滴落的血。

    “叶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公房里迴荡,“您以为,这张图上画的是朝廷的江山社稷吗?”

    他手腕一转,手中的硃笔,在舆图之上,划下了第一道血红色的线。

    那条线,从地图上代表著“户部税司”的衙门图標开始,如同一条触手,蜿蜒著连接到了城东那片標记著“孙氏”与“白家”的区域。

    “您看这里,”陆青言的笔尖,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户部税司,掌管著南云州一应的税赋、盐铁、商贸审批,可谓是本州的钱袋子,朝廷的钱粮命脉。”

    “可如今,这税司主事,是孙家的外姓女婿;仓储管领,是白家的远房表亲。下面八成的官吏,都与这两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他又划出数道细密的红线,如同一张张蛛网,將税司衙门与大大小小的商铺钱庄,都笼罩了进去。

    “税率的高低,物价的涨跌,商路的开关,不再取决於朝廷的上諭,而是取决於孙、白两家家主,在哪一次的家宴上,达成了何种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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