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空间里气氛沉重。
短时间内两次启用紧急联络,情势之危急不言而喻。
裁缝目光严峻地望着叶清,试图先一步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
“那份情报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抿了抿有些紧张的唇,叶清也同样注意着裁缝的神色。
“路上有些小麻烦。”
裁缝缓缓开口,叶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不过,总算送到了。现在应该已在山上。”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底压着的巨石总算滚落——她的第一个任务算是完成了。
“好,那就好。”她紧绷的面容刚放松一丝,又骤然皱缩起来,“但现在,有个更棘手的情况。”
“歌者要被转移了。”
“什么?!”
裁缝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盯着叶清。他们都清楚:同志一旦被转移,生还的希望便近乎渺茫。
“怎么会?”
“是真的。”叶清声音哽咽,她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了:“我们的一位同志…牺牲了。”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着。
裁缝紧紧皱起的眉头里挤满了愤懑与悲伤——为那些素未谋面却慨然赴死的同志,也为自己,为这永无休止的牺牲。
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怀抱着迎接新生的信念。一个倒下了,千千万万个会站起来。
“组织会记住每一位牺牲的同志。”再抬起头,泪水早已无声跌落。
强压下那恼人的情绪,裁缝重新开口:“歌者同志,我们一定尽快组织营救。”
“到时候信息传递难免频繁,只是不能再继续这样联络了。”
“是。”叶清点点头。
频繁见面不是什么好事。
“注意报箱,如果有什么要传递的信息,也请在前一天晚上放在报箱里,会有人去取。”
“好。”
“对了,我这里有一个人,我认为她具备成为一名共产党员的条件。”
叶清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带着一丝试探。
裁缝抹掉脸上冰冷的泪痕。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新的力量,这当然很好了。”
希望,在如此艰难的时刻,总是珍贵的。
“只是……情况有些复杂,”叶清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泄露了她的犹疑,“她…是敌党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裁缝骤然锐利的目光,“但正因如此,她熟悉敌营内部,若能争取过来,价值巨大。我觉得……可以争取。”
“你暴露了?”裁缝敏锐的捕捉到了些什么,他拼命压低无法控制的音高,强烈的压迫使得喉咙里溢出沙哑的喊叫声。
在紧张情绪的驱使下,裁缝的手臂不自觉的猛然抬起拉住叶清。
“是。”叶清猛地把头低下:“是我做事没有考虑周全。”
没有辩解,只有沉重的自责。她比谁都清楚这错误的代价——若非那人恰好是李慕沐,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更糟。
“她可靠吗?你能担保她是真心投诚?还是……这本身就是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裁缝的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信任,在刀尖上行走的世界里,是极其奢侈且危险的东西。
“我没暴露更多信息。况且这次歌者要被转移的消息,就是她传递出来的。”叶清顿了顿:“她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敌党不适合她。不过您说的对,我们还需要时间继续观察和考验,只是…希望您给她一个机会。”
“我会向组织申请考察的,面对一位真正有理想的同志,我们当然乐于接纳。”
“潜蝶同志,你切不可大意,你是在尖刀上舞蹈,在火山口飞翔,有时候也许只是一阵微风,生命便破碎在黑暗中。”
“我明白。”叶清羞愧地再次低下头,脸颊滚烫。
当初的仓促接触,确是孤注一掷的冒险。可那时那刻,组织危在旦夕,她别无选择,只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没有更优解,只有最悲壮的抉择。
从裁缝铺离开,叶清使劲裹了裹黑色的风衣。
寒风呼啸着穿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也一下下猛烈地晃动着那颗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心弦。
裁缝的话不断回荡在耳旁——可她如何不知道要谨慎。
五年前,当她第一次踏进那座宛如巨大黑色坟墓的军统大楼时,“谨慎”就成了烙印在她骨髓里的生存法则。
一方面,她必须时刻警醒,铭记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是深埋于敌人心脏的种子。
另一方面,她又必须完美地扮演“叶清”——那个对党国“忠诚”、行事干练、甚至带着点冷酷的军统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