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枯草簌簌作响,远处的河水发出流淌声。夏禾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水声,他似乎还能捕捉到树干另一侧,那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均匀、缓慢,带着一种深海般的沉寂。仅仅是感知到这一点点属于她的生命迹象,就让他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满足。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而隐秘的联结。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沉溺在这种病态的亲密感中:他们背靠着同一棵树,听着同样的风声水声,呼吸着同一片阴冷的空气。仿佛这棵沉默的老树,成了维系他们之间唯一温暖的、有形的纽带。
时间在风声和缓慢的心跳声中流逝。夏禾感到一丝寒意,他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目光落在旁边草地上那个被带过来孤零零的保温杯上。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握住了杯身。杯壁已经不再温热,只剩下冰冷的金属触感。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它,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摩挲着杯口——那个她嘴唇触碰过的地方。冰凉的金属无法传递任何温度,可他的指腹却固执地在那里流连,试图捕捉那早已消散的、虚幻的暖意。他将杯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她的气息。
陈往埋在臂弯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夏禾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即使激不起涟漪,也带来了物理上的扰动。她能感觉到树干另一侧传来的细微动静,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柔软的身躯,尤其是当他拿起那个杯子时,衣料摩擦草叶的细微声响清晰地钻进她迟钝的听觉。
难道这是烦躁生气吗?不,不是那么强烈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被异物侵入领地的、模糊的不适感。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粒小石子,虽然很快沉没,但那瞬间的扰动是存在的。她不喜欢这种被注视、被跟随、被小心翼翼靠近的感觉。这让她需要耗费一点点额外的精力去“感知”和“忽略”,虽然她不在乎哪些人,不过日常的礼貌还是让她耗费太多的精力,而她现在只想彻底沉入那无边无际的空茫。
她无意识地收紧了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指关节因为用力捏住了衣服。这个细微的动作,清晰地落入了夏禾的眼中。他抱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感觉到了?她不喜欢这样?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底刚刚升腾起的一丝病态的暖意,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恐慌。
他几乎要立刻起身离开,逃开她可能存在的厌恶。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离开?离开就意味着放弃这短暂的、近乎偷来的“共处”时光。他舍不得。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属于她的那一丝气息,哪怕那气息冰冷沉寂。他僵在原地,抱着冰冷的杯子,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陈往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那一点点不适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终究沉没下去,被巨大的空茫吞噬。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缓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紧绷只是夏禾的错觉。
夏禾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并未感到轻松。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自厌的疲惫感席卷了他。他爱她这副沉在深水里的样子,爱她与世界隔绝的寂静,这份爱意纯粹得没有杂质,却也沉重得让他自己都时常感到窒息。他渴望将她从那片死水中拉出来,让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让她冰凉的皮肤感受到他的温度。可每一次尝试靠近,哪怕只是递一杯水,送一块饼干,都像是在触碰一块易碎的冰,既怕惊扰了她,又怕自己的温度会将她融化——或者更糟,让她彻底碎裂。
他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保温杯,杯口光滑,映出他此刻模糊而扭曲的倒影。他觉得自己像个可悲的窃贼,偷窃着她无意识的触碰,偷窃着她存在的痕迹,用这些冰冷的碎片来喂养自己滚烫的、无处安放的渴望。口袋里的旧笔硌着他的大腿,提醒着他之前“弄坏”它时的卑劣手段。他就是一个骗子,一个用温柔表象包裹着执念的骗子。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属于女孩子的惊叫声从不远处的小河边传来,打破了这片枯寂草地上的死寂。
“啊——!我的包!我的包掉水里了!” 是林淼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陈往埋在臂弯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从深水中强行拽了出来。她倏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被强行打断沉溺状态后的茫。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夏禾也被这叫声惊得回过神来。他迅速站起身,看到林淼正站在河岸边,焦急地指着浑浊的河水。一个颜色鲜艳的小挎包在湍急的水流中载沉载浮,很快被冲向下游。
几个同学已经围了过去,七嘴八舌,有人试图找树枝去够,但水流太急,根本够不到。
“怎么办啊!里面有我的钱包和手机!”林淼急得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