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得对。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
“可我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把我的身家性命压在你这赌桌上。你能给我什么?”
李励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商人谈价时才有的冷静与直接。
“异姓王。”他一字一句地说,“事成之后,封你为异姓王爷,將西南三州十二府城划做你的封地。世袭罔替,永为大乾藩屏。”
赵崇远的手指停住了。
异姓王,这是大乾开国以来除了雍王以外再也没有过的封赏。
除了开国元勛之外,从未有人能以异姓之身封王爵。
而西南三州十二府城,那是他赵家世代镇守之地,若真能划为封地,他就不再是大乾的臣子,而是那块土地真正的主人。
“还有,”李励继续说,“只要我能登上那个位置,你所担心的东西將永远都不会再是你的威胁。”
赵崇远眼角微微一跳。
李励看著他笑了笑,“你前些时日去清溪镇的事情本殿下都知道了。”
赵崇远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既然殿下都说到如此地步,老臣便不再说什么了。”他端起酒杯,“老臣答应了。”
李励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和赵崇远碰了一下。
两只青瓷杯在灯火下轻轻一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就在这时,李励忽然放下酒杯。
“还有一件事。”
赵崇远看著他。
“我三哥那边,得想个办法把他引回京来。强行动手掳人肯定不行,玄机阁在江南的势力你也领教过。用皇命召他回来也没有名目,他是死遁的,身份不能公开。”李励的眉头微微皱起,“我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回来。”
赵崇远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著,目光落在池面上那轮破碎的月影上。
然后他放下酒杯,开口了。
“雍太妃。”
三个字,让李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崇远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她是李逸的外祖母。她如今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若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池面移到李励脸上。
“若是咱们稍微运作一下,让世人以为她突发重疾过世了,你说,李逸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李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握在杯子上的手。
赵崇远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四殿下,我知道你不忍心。可你想想,太子在东宫时最放不下的人是谁?是你父皇?不是。他死遁出京,留下的人里,唯一一个可以让他不惜代价也要回来的就是雍太妃。”
他端起酒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不把她掌握在手里,太子永远不会回来。他不回来,你的皇位坐不稳。他活著一天,那些老臣心里就记他一天。等哪一天他忽然冒出来,带著玄机阁的人,带著他岳父秦烈,带著那些忠心於他的旧部……”
他把酒杯放下,看著李励的眼睛。“你猜,到时候你这皇位,还能坐几天?”
李励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的梔子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在夜风中翻涌不息。
池中的蛙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更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好。”
一个字。
赵崇远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事交给我来办。四殿下不必过问细节。”
李励没有接话。
他只是握紧了酒杯,骨节泛白。
赵崇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著李励深深一揖。
“老臣告退。四殿下,咱们从今夜起,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李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崇远直起身,转身走出亭子。
他的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石板小径上,一步,两步,三步,渐渐远去,消失在月门后面。
李励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坐了很久。
池面上的月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三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你先瞒著我的。是你先不把我当自己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