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信任。这是威慑。”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著满树的桂花叶。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威慑。”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合口却不得不喝的茶,“你说得对,你我之间,谈信任太奢侈了。威慑,反倒更靠得住。”
他低下头,看著李逸。
“我答应了。”
四个字,乾脆利落。
院子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口喘气的松,是肩膀微微下沉、握著刀柄的手指稍稍鬆开的、无声的松。
可李逸没有动。
他还坐在石凳上,看著赵崇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侯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赵崇远正要转身的脚步停了下来。
“在朝中混了二十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道理,交易这种事,空口白牙是不作数的。”
赵崇远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逸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圆形方孔,正面铸著年號,背面铸著宝文。
边角磨损,铜锈斑驳,显然已经被人摩挲了很多年。
赵崇远看著那枚铜钱,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明白李逸是什么意思。
李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韩不住手里接过一把匕首,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涌出来,殷红的一滴,落在铜钱上,洇进那些斑驳的铜锈里。
他把匕首调转过来,刀柄朝著赵崇远,放在石桌上。
赵崇远看著那把匕首,看著那枚染了血的铜钱,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血。
西南剿匪的时候,他亲手砍下的人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此刻,在这个破落小镇的破落院子里,面对一个穿著粗布衣裳、手上还沾著水渍的年轻人,他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因为他知道李逸要做什么。
“歃血为盟。”赵崇远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要跟我……”
“不是盟。”李逸打断他,声音平静,“是约。”
他抬起头,看著赵崇远的眼睛。
“你我之间,成不了朋友,也不必做朋友。但这约一旦立下,谁若违背,便如这枚铜钱……”
他拿起那枚染了血的铜钱,放在掌心,然后五指收拢,猛地一攥。
再摊开手时,铜钱已经断成了两半。
“不得好死。”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著李逸摊开的那只手。
那两半断裂的铜钱躺在他掌心,边缘锋利,沾著他的血,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赵崇远看著那两半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石桌上的匕首。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但最终,他还是把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
刀锋划过皮肤,血珠涌出来。
他把血滴在那两半断裂的铜钱上,滴在李逸的血旁边。
两滴血在铜钱上慢慢洇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然后他放下匕首,看著李逸。
“我赵崇远,今日在此立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找刘明远一家的麻烦,不泄露今日所见所闻。若违此约,有如此钱。”
李逸点了点头,把那两半断裂的铜钱捡起来,一半递给赵崇远,一半自己收进怀里。
“我李逸,今日在此立约。盒中之物,永不现於朝堂。若违此约,有如此钱。”
赵崇远接过那一半铜钱,握在手心里。
铜钱被李逸攥断之后边缘很锋利,硌得他掌心生疼。
可他没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浑身是血的夜四,看了一眼被儿子扶著的刘明远,看了一眼站在李逸身后、像一座山一样的秦烈,最后看了一眼李逸。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走。”
一个字。
那些灰衣人像潮水一样从他身后退去。
墙头上、屋顶上、巷子口的黑衣人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他们来时一样突然。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逸还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一动不动。
秦烈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