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空荡荡的东宫
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復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李瑾瑜的手微微颤抖。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想起李逸小时候,小小的人儿,第一次背这首诗给他听。

    那是李逸五岁那年,刚开蒙不久。

    一天傍晚,他下了朝回到御书房,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口,手里捧著一本书,摇头晃脑地背。

    见他来了,那小人儿立刻站起来,仰著小脸,得意洋洋地说:“父皇,我会背《诗经》了!”

    他当时有些惊讶,蹲下身问:“哦?背给父皇听听?”

    李逸就捧著书,一本正经地背起来。

    可背著背著就卡壳了,“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拊我……”拊了半天,愣是没拊出来。

    他忍不住笑了,接过书,指著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教他。

    教完了,李逸仰著小脸问:“父皇,什么是昊天罔极?”

    他说:“就是父母的恩情像天一样大,报答不完。”

    李逸就歪著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天天报答父皇。”

    童言稚语,还在耳边。

    可如今,那个说要天天报答他的孩子,被他亲手逼走了。

    李瑾瑜把书放下,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內。

    那张软榻上,曾经坐著他的儿媳,抱著他的孙儿。

    那张椅子上,曾经坐著他的亲家母。

    那个角落里,曾经站著他的亲家公。

    那个一辈子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老將,那天握著刀,挡在女儿面前,用身体护著自己的骨肉。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两张小小的摇篮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为两个小皇孙准备的。

    紫檀木的,雕刻著吉祥的图案,莲生贵子,五福临门,每一刀都精细无比。

    铺著厚厚的锦褥,锦褥上绣著金色的祥云。

    可如今,摇篮空空荡荡,落满了灰。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摇篮前,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木头。

    那木头冰凉刺骨,却比不上他心里的冷。

    他想起那两个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被秦慕婉抱在怀里。

    一个睁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一个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小嘴,做著吃奶的梦。

    那是他的孙儿。

    他的血脉。

    可他差点亲手“处理”掉其中一个。

    那天他站在这里,对温德海说:“抱一个走。”

    那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残忍的话。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祖宗规矩,是为了杜绝后患。

    可如今他想想,自己当初是多么的可笑,可悲?

    李瑾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温德海。”

    “奴才在。”

    “让人把这东宫收拾收拾。”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该扫的扫,该擦的擦。书別动,摇篮也別动,就……就留著。”

    温德海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是。”

    李瑾瑜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荡荡的东宫,看了一眼那两张空荡荡的摇篮,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诗经》,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院中那片白茫茫的雪。

    “温德海。”

    “奴才在。”

    “你说……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温德海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瑾瑜没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江南那边,应该也冷了吧。不知道那边的冬天,有没有京城这么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那两个孩子,该会翻身了吧。不知道长得像谁,像逸儿多一些,还是像婉儿多一些。”

    他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温德海站在他身后,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满头的白髮,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陛下,虽然威严,却还有生气。

    处理朝政时雷厉风行,与臣子议事时目光如炬,偶尔还会因为太子殿下的事发发脾气,骂一句“那个臭小子”。

    可如今,陛下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头髮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腰也佝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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