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縈绕的是浓郁的汤药味,耳边是妻妾儿女们压抑的哭泣声。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雕樑画栋,而是一片昏暗与愁云惨澹。
他没有死,但感觉比死了还要难受。
“家主,您醒了!”大管家方林连忙凑上前来,那张脸上再无半点精明,只剩下灰败和绝望。
方文泰挣扎著想要坐起身,却发现浑身无力,他沙哑著嗓子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方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家主……完了,全完了!咱们家在城里的三十七家店铺,全被郡守府给查封了!相熟的几个掌柜,还有城里跟咱们走得近的那些商户,全都被抓进了大牢!听说……听说陈敬之连夜升堂,审了一宿,好多人都招了,把什么都招了……”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
方林哽咽著继续说道:“还有……以前跟咱们称兄道弟的几个官面上的人,今天都托人带话来,说跟咱们方家再无瓜葛。城外的几个庄子,也开始有佃户闹事了……”
方文泰静静地听著,没有再动怒,也没有再吐血。
他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著帐顶,脑海中不断回放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从李逸初到安阳,到粮行风波,再到施粥、烤肉,最后是府门前那致命的绝杀。
一步错,步步错。
他终於彻底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不懂事的紈絝王爷。
那是一个披著羊皮的怪物,一头算无遗策、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巨鱷。
抵抗?毫无意义。
他方家在安阳经营百年,自以为是地头蛇,可在这条过江的真龙面前,不过是一条稍微强壮点的泥鰍罢了。
唯一的生路,只有一条。
“扶我起来。”方文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备车。”
……
……
第二日清晨,安阳郡王府门前,再次人头攒动。
一辆极其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青布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了府门不远处。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方文泰。
他脱下了那身代表富商身份的锦袍,换上了一件满是褶皱的粗布麻衣。
花白的头髮没有束冠,凌乱地披散著。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背上,竟亲自背著一捆新砍下来、带著尖刺的荆条。
在全城百姓的注视下,这位昔日在安阳城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王府门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罪人方文泰,冒犯天威,罪该万死!特来负荆请罪,求见王爷!罪人甘愿领受王爷一切责罚!”
他將头颅深深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长跪不起。
这一幕,彻底轰动了全城。
如果说昨日方家的倒台是一场大戏的开幕,那今日方家主的负荆请罪,便是这场大戏的最高潮。
百姓们围在远处,对著那个跪地的身影指指点点。
他们眼中对方家的最后一丝敬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笑。
而王府之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后院的花园里,福安正小心翼翼地从泥土里刨出一个巨大的泥疙瘩。
敲开泥壳,一股混杂著荷叶清香和鸡肉鲜香的霸道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李逸正躺在摇椅上,看著这金黄流油、香气四溢的“叫花鸡”,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爷,”福安擦了擦手,上前低声稟报导,“方文泰来了,就按您说的,负荆请罪,跪在府门外呢。”
李逸撕下一只油光发亮的鸡腿,懒洋洋地擦了擦嘴边的油,摆了摆手:“让他跪著吧。今儿太阳不大,晒不死人。等本王用完这顿饭,再回去睡个回笼觉,人要是没走,再说。”
秦慕婉坐在一旁,看著他这副慢条斯理、拿捏人心的模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笑意更浓。
她拿起帕子,细心地替李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隨后又主动拿起另一只鸡腿,仔细地剔好了骨头,將最嫩的鸡腿肉夹到了李逸的碗里。
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当方文泰跪得双腿麻木,几近昏厥之时,王府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福安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方家主,王爷让你进去。”
方文泰被人搀扶著,拖著两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挪地走进了王府。
见面的地点,並非威严的正堂,而是花园里那座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凉亭。
李逸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斜靠在软榻上,手里端著一杯清茶。
方文泰被下人带到亭外,便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