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正是对北人用兵之际,南方又水患频发,梁帝焦头烂额,急调谢琮带着另外三名朝廷命官南下治水。
这一走已是半月有余。
薛鸢想起他还没离开建康的那段时间,似乎待她也有些莫名的冷淡。从前她听他讲课的时候若是走神,他会淡声提醒她或者让她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可那天她又在他面前走神时,他却自顾自地讲了下去,直到薛鸢发现没听懂再问他时,他却冷冷地让她回棠梨院去。
虽然他平素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讲课时的语调也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晰,可薛鸢总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太对头。
想来想去,莫非是因为雨大的那日她没去找他请教课业,他定然是觉得她懈怠了。
薛鸢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自责,许是因为他这段时间待她太好,让她有些认不清自己的处境,竟真把自己当成了可以偶尔犯懒的普通学子。
她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能有如今的待遇,全是看谢琮的意思,她并不是这里真正的的一份子,仍然随时有可能被迫离开。
谢琮对她恩重如山,她要留在这里,便更不能叫他对她失望。
薛鸢有心想要补救,奈何谢琮这段时间人都不在京里,她只得更加用功地读书练字,以期能在他回来时让他第一时间看到她努力的成果,连右手握笔处都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如此这般专注于一件事,时间倒是过得很快,转眼便来到了三月中旬,整个谢府百花竞放,绿意盎然。
这日,薛鸢又坐在窗前温书,她近来特别喜欢这个位置,正是因为从这里朝外看去能看到院子里开得越发茂盛的海棠,时不时还有鸟儿落于枝头,蹦蹦跳跳的,甚是可爱。
“娘子!”红玉在外头晾完衣服,快步进了屋。
“咱们出去看看吧,外头可热闹呢!”她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兴冲冲地就要来拉薛鸢的衣袖。
薛鸢见她这一副欢喜的模样,也被感染。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笔,侧耳细听了一阵,果然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伴随着紧密的锣鼓声,即便隔着几道院墙,也能听出那头的热闹非凡。
“这是在唱戏?”薛鸢有些诧异地问。
在她的印象中,谢府一向规矩颇严,平日里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连讲话都不敢高声。她来了这么久,也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动静。
“娘子说的没错,正是南曲戏班子进府了,这会儿正在西北边的畅音阁排戏呢。”红玉笑道,手上动作飞快地将薛鸢桌上的书和笔墨收了个干净。
薛鸢这些时日总是一有时间便伏在案上,或是练字或是温书,红玉看了虽是钦佩却也担心,总怕她长此以往熬坏了身子。
因此一有机会便想拉了她出去走走。
见薛鸢动心,她又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再过些时日便是二公子的生辰了。”
“二公子的生辰?”薛鸢闻言心头一跳,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一无所知。
算一算谢琮已经走了这么些日子,兴许这几日就快回来了。
“正是呢。”红玉点点头,与有荣焉地道:“要说这大夫人,最是看中二公子了,虽不是亲生的,但这面上的情分却是一点不差,每年生辰都要亲自为二公子大操大办一场,比待亲生的三公子都要上心呢。”
说到兴奋处,红玉也不由得啧啧感叹道:“那排场,便是宫里的贵人只怕也不过如此了。”
薛鸢笑吟吟地听着,心里却生了些奇异的感触。
脑海里浮现出红玉描述的那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场面,似乎与谢琮那张清冷淡漠的玉面不太相称。
在她的心中,像谢琮这样如孤松冷月一般的人物,应是不会喜欢这样的热闹的。她突然有些好奇,谢琮每每面对这些时,又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红玉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娘子,想什么呢,走啦。”
薛鸢拗不过她,便也只得笑着和她出门去了。
*
午后回来,薛鸢借口要买些胭脂水粉,一个人戴了幂篱去了正南门外的长干里。
这里是建康城最为繁华热闹的集市,商铺林立,往来者皆是衣着光鲜的富贵人家,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浮动着淡淡的奢靡香气。
薛鸢隔着幂篱的薄纱,目光在各式各样的店铺门头上流连。
她来此其实不是为了什么胭脂水粉,而是想看看能不能为谢琮选个合适的物件作为生辰礼。
可是随着一间间店铺逛过去,薛鸢心里原本提的那股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的物件虽是琳琅满目富贵逼人不错,但却大都是些俗物。诚然,如果有人送她这些,她应当会十分高兴,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谢琮不会喜欢这些,或者说是她觉得这些与他都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