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这位三公子与他哥不同,在整个建康素有纨绔之名。平时又很少与他们来往,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性情到底如何。此刻他乍然开口,一旁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了一下。
众人自是不信的,但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反驳什么。
裴旭却不吃这一套,他看不惯谢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部分是因为卢灵秀,另一部分是他本就看不惯他那副吊儿郎当不屑一顾的模样。他觉得谢劭不过是命好些生在了谢氏门里,便整日如此作派,从不将他放在眼里,令他十分恼火。
此刻他没好气地道:“你又如何知晓?我劝谢三公子还是不要信口开河的好。”
“谢劭,你应当知道凡事都要讲证据。”卢灵秀一见谢劭,原本压下去的脾气一时间又有控制不住的趋势。这谢劭分明是故意与她过不去!
谢劭却不言语,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来回,眸底隐有讥诮。半晌,才终于悠然开口道:“我自然知晓。”
“因为这字,本就是我写的。”他一字一句地道,语气戏谑。
说着,谢劭拾起了薛鸢的笔,随手在纸上写了一个“静”字,竟与那书页上的一模一样。
“满意了?”如愿看到众人震愕的神情,谢劭挑眉,低低地笑了起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卢灵秀脸上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然而一瞬之后她便反应了过来,笑道:“原来是个赝品啊。”
加重的尾音刻意强调了赝品两个字。
最为震惊的还当属薛鸢,她不可置信地捧着手里的书页,这可是花了她一百两银子…竟是谢劭写的?
她慌乱地拿过谢劭方才写的字与自己手中的比对,一笔一画都仔细看过,侥幸地想要寻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都没有,铁证如山。
薛鸢只觉得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她真傻,请教了谢琮这么多回,她怎么会连谢琮的字都认不出来?
也是,谢琮的字那般珍贵,又怎么会是能在寻常书肆里轻易被她买到的。
这些年藏在床垫下缝在衣服里才保下来的银子,被她拿去买了一本赝品,她还将那赝品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
而这一切还被那制作赝品的人全程目睹。
方才书页被扯烂时都克制住了的泪水此刻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哭自己的愚蠢,还有被戏弄的难堪。
薛鸢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趴在了桌案上,这些日子里所受的委屈一齐涌了上来,她将脸埋进了臂弯里,无声的水液将袖子都洇湿了大片。
卢灵秀本也有些尴尬自己竟将谢劭的字认成了谢琮的,此刻见薛鸢哭得伤心,心中不免又有几分舒畅。她还当她真得了二哥哥青眼呢,原来不过又是个花架子罢了。
欣赏了薛鸢难过的样子片刻,卢灵秀在她面前受到挑战的优越感得到了巩固。礼节性地安慰了两句后,转头便同与自己交好的贵女窃窃地笑了起来。
谢劭也没想到薛鸢的反应会是这样,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无声息,只除了露在外面的一节细白脖颈还在微微颤动。
不过是买到的是他的字而已,就这么令人伤心?这女人还真是不识货。
“喂,你哭什么?”他冷冷道。
无人回应。
谢劭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理会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谢劭也恼了,陡然生了想要将她的脸掰过来的冲动。
就在他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脸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穿透嘈杂打断了他。
“在闹什么。”
嘈杂一瞬间归于死寂。众人同时噤声,望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谢琮高挑挺拔的身影立于廊下。
逆着光,他的神情讳莫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