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黄浦江染成金色,包厢里一切完美:雪茄保湿盒温湿度正好,定制欢迎鸡尾酒在吧台闪着诱人的光,背景爵士乐音量恰到好处,连窗帘缝隙透出的江景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
他反复核对那份《个性化档案卡》——张总,国学;李总,科技;王总,雪茄。他默背着那些冷门知识,想象着如何“不经意”地展现自己的“博学”与“用心”。
六点整,他收到陈总微信:“我们到了,准备迎接。”
何不凡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谦逊而专业”的微笑,快步走向电梯间。电梯门开,陈总率先走出,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何不凡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没有想象中的西装革履、气度不凡。打头的是个穿着花衬衫、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正大声讲着麻将桌上的趣事。
旁边一位烫着卷发、拎着闪亮包包的大姐,正用手机拍电梯里的镜子:“哎哟这灯光好,显白!”
陈总热情地介绍:“不凡,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发小,刚升了街道办副主任,老刘!这位是我表姐,王姐!这是牌友老赵、李哥……”
何不凡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重锤击中。街道办副主任?表姐?牌友?
他机械地握手,嘴里说着“欢迎欢迎”,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看向陈总,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询问。
陈总却浑然不觉,拍着老刘的肩膀:“老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公司最能干的小何!今天这局,全是他一手操办的!”
老刘眯着眼打量何不凡,吐着烟圈:“小伙子不错!陈总常夸你,说他那些难搞的事交给你准放心!”
“难搞的事”。何不凡感觉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他精心准备的所有“专业”里。
进入包厢,气氛迅速滑向何不凡完全陌生的方向。
王姐一坐下就掏出手机:“哎这地方高级!我得拍个抖音!”
老赵则盯着酒单:“这啥洋文?有没有茅台?喝那玩意儿不过瘾!”
陈总大手一挥:“不凡,去,跟后厨说,加两瓶茅台!今天老刘高升,必须喝尽兴!”
何不凡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套他精心搭配的、从香槟到清酒的全套酒单,感觉像个精心准备了交响乐谱的指挥,突然被要求改奏《小苹果》。
更荒诞的还在后面。当主厨亲自出来介绍那道“融合海派创意”的头盘时,王姐打断他:“等等,我先拍个视频!老刘,举杯!笑一个!”闪光灯噼里啪啦,主厨尴尬地站在原地。
席间话题更是离“行业交流”十万八千里。
从老刘儿子的小学择校,到某牌友新买的宝马漏油,再到吐槽居委会新来的大学生不会办事。喧闹、粗俗、充满市井烟火气。
何不凡准备的“国学话题”、“科技前沿”、“雪茄品鉴”,像一个精心排练却无人观看的哑剧,彻底失去了登台的机会。
他试图保持微笑,给那位“王总”(其实是牌友老赵)递雪茄。
老赵接过,看都没看就叼在嘴里,然后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猛吸一口,呛得咳嗽:“这啥玩意儿,没劲儿!不如我的红双喜!”
何不凡看着他粗暴对待那支价值不菲的古巴雪茄,感觉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品味”被一同踩在了地上。他背的那些关于醇化年份、风味层次的故事,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陈总喝得满面红光,搂着老刘的肩膀:“兄弟,以后街道那边有事,多关照啊!”
然后转向何不凡,“不凡,倒酒!给刘主任满上!”
何不凡拿起茅台,手有些抖。他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战略级社交”,这是陈总用公司资源,为自己私人关系网的一次豪华铺路。所谓的“惊天大单”,可能是老刘手里某个街道宣传栏的改造项目,预算不会超过十万。
而他,何不凡,这半个月的呕心沥血、极致筹备,不过是为陈总在发小和亲戚面前炫耀自己“混得好”、“有排面”提供了道具和舞台。他的“敬业”,成了陈总虚荣心的装饰品;他的“忠诚”,被兑换成了酒桌上的一句“我手下小孩办事牢靠”。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饭后。陈总喝高了,拉着何不凡到一边,喷着酒气说:“不凡,今天表现不错!老刘他们都很满意!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把公司的事,当自己家的事一样上心!这种态度,非常好!”
何不凡看着他真诚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自己家的事”?原来,他一直理解的“家文化”,是大家像家人一样为共同事业奋斗。而陈总理解的“家文化”,是员工应该像孝顺子女一样,无条件为“家长”的私人面子和生活便利服务。
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想起自己熬夜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