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工作日,不计加班”七个字,像七颗图钉,把何不凡刚想抬起的请假念头,牢牢钉死在对话框里。他仿佛已经闻到那股混合着汗味、尴尬和廉价烧烤料的“团建专属气息”。
周六早上七点,三辆大巴像运猪车一样,把睡眼惺忪的“福报家人们”拉往郊区。
何不凡靠窗坐着,看城市高楼渐次退去,换成农田和光秃秃的树。
他感觉自己不是去团建,是去服刑,刑期两天,罪名是“缺乏团队精神”。
训练营到了。标语横幅拉得满场都是:“熔炼团队,超越自我!”
“没有完美的个人,只有完美的团队!”
字字血红,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教练是个皮肤黝黑、嗓门能震碎玻璃的壮汉,手持扩音器,一开口就奠定了基调:“放下你们的身份!放下你们的架子!今天,这里只有战友!”
何不凡心里嘀咕:放不下,我的架子是公司给的“边缘人”身份焊死的,一放就散架。
第一项:信任背摔。
一个一米五的高台,要求你笔直向后倒,下面队友用手臂搭成“人床”接住。教练说得天花乱坠:“这是信任的飞跃!把后背交给战友!”
何不凡看着那摇摇晃晃的“人床”——由平时甩锅最娴熟的老张、八卦传播者李姐、以及几个连他名字都叫不全的同事组成。
他们手臂交错,眼神飘忽,像在搭一个临时脚手架,而不是生命保障网。
轮到何不凡上台。他站上去,风吹后背发凉。
教练捆住他的手(美其名曰防止下意识张开伤人),问台下:“准备好了吗?!”
台下传来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准备好——了——”尾音拖得像临终关怀。
“1——2——”教练喊。
何不凡闭上眼,心想:这要是摔死了,算工伤吗?周末团建,不计加班,那计不计殉职?
“3!”
他倒下去。那一秒,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洗碗池的冻肉,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短暂的、毫无意义的自由落体。
“砰!”砸进手臂丛林。接是接住了,但好几只手明显卸了力,他腰硌在谁的肘关节上,生疼。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扶正”,整个过程迅速、机械、毫无温情,像快递分拣站处理一件易碎品。
他站稳,队友们立刻散开,揉胳膊的揉胳膊,看手机的看手机。
教练还在慷慨激昂:“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感受到了团队的力量?!”
何不凡揉着后腰,心想:感受到了,团队的力量,主要作用于我的腰椎。
第二项:穿越电网。
一张用绳子编成的、挂着铃铛的“电网”,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洞。
规则是:全队不碰铃铛穿过去,每个洞只能用一次。教练说这考验“资源分配”和“精密协作”。
现场立刻陷入混乱。胖子抢大洞,瘦子钻小洞,女同事被几个男同事抬着过洞时,裙子差点走光,尖叫伴着铃铛乱响。
何不凡被分配到一个中等偏小的洞。他需要先被人抬起来,水平运送过去。
抬他的是测试部两个瘦小伙。他感觉自己像一扇笨重的门板,被两个力不从心的装修工搬运。
“左边高点!”
“慢点慢点!要碰铃铛了!”
“我抬不动了!”
最终他是被“塞”过去的,屁股擦到绳子,铃铛“叮当”一响。
教练立刻吹哨:“犯规!此洞作废!团队扣分!”
所有人看向他,眼神里没有鼓励,只有“又拖后腿了”的埋怨。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不是“穿越电网”,这是职场生存模拟器:资源有限(洞就那么多),竞争激烈(都想抢好的),容错率极低(一碰就完),而你,永远是那个不小心碰响铃铛的倒霉蛋。
下午,最恐怖的环节来了——“心灵按摩”座谈会。
所有人围坐一圈,中间点着廉价的香薰蜡烛,播放着煽情的背景音乐。
教练让大家“敞开心扉”,玩“说出你旁边同事的三个优点”。
何不凡左边坐着的,正是那位在“星火”项目数据出错时,第一时间把测试用例不全的锅甩给他的老员工,赵工。
赵工此刻面带慈祥微笑,仿佛弥勒佛。
轮到何不凡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闪过赵工的“优点”:甩锅快、抢功猛、汇报时PPT做得花里胡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