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微不足道,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寂静得诡异的教室里,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信封落在了楼下花坛边缘的水泥地上,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信纸纯白的一线边缘,很快又被吹得翻了过去。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宋砚。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几秒,或许更久,才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回头,看向我。那张一向从容镇定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眼神里翻涌着惊愕、难堪,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不敢置信的怒火。
我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很轻地歪了下头,像是才反应过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平板无波的语调说:
「不好意思,手滑。」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锥,狠狠凿进凝滞的空气里。
宋砚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情绪剧烈变幻,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骇人的暗色。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更加尖锐的东西迅速生长出来。周围隐约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压得极低的、兴奋的议论。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物理题,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虫。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这封被扔出窗外的情书开始,从我吐出“手滑”两个字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然脱离了它前世的轨道,朝着未知的、黑暗的深渊,轰然转动。
但我没想到宋砚的反应会是这样。
预想中的拂袖而去,或者冷嘲热讽,都没有发生。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在我以为这场闹剧将以他的离开告终时,我的左手手腕骤然一紧。
是一只滚烫、带着惊人力度的手,牢牢箍住了我。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不容错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脉搏,急促,混乱,带着一种失控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可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捏碎我的腕骨。
我被迫抬起头,再次撞进他的眼睛里。
刚才的惊怒、难堪,那些属于少年宋砚应有的情绪,此刻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晦暗的漩涡。那双总是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尾染上一抹异常的猩红。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激烈情绪,仿佛透过我的皮囊,在凝视着什么别的、令他痛苦万分的东西。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恨我?」
恨?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进我的心脏,烫出一个嗤嗤作响的洞。
恨?宋砚,你在问谁?问那个前世傻乎乎接过你情书、最后死在精神病院的苏晚吗?她或许有过怨,有过不解,有过心如死灰,但“恨”这个字,太沉重,也太奢侈了。它需要耗费太多心力,而那时的我,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已耗尽。
至于现在的我……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刺目的红,看着他近乎破碎的神情,只觉得荒谬绝伦,冰冷刺骨。你凭什么?凭什么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就用这样一副饱受折磨、仿佛承受了巨大痛苦的表情,来问我“恨不恨”?
滔天的怒意和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猛地抽手,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甲甚至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鲜明的红痕。
手腕终于获得了自由,但那被紧握过的皮肤,依旧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隐隐的钝痛。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是要避开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惊呆了,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迎着宋砚那双通红、执拗、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宋砚,」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疑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句话落下之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在阳光里浮沉的微响,还有窗外那不知疲倦、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聒噪的蝉鸣。
宋砚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惨白。他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是细密的蛛网,牢牢网住那双骤然失去焦距的眸子。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骤然抽走了脊柱,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勉力维持站立的躯壳